Chapter 18 城下烽烟
第三日清晨,铁勒的前锋到了。
黑压压的骑兵列在烽河对岸,战马喷着白气,刀枪如林。为首的一员铁勒将领纵马到河边,用生硬的汉话高声喊话:"陆将军!我家大王子说了,念你是个将才,给你三日时间开城献降。降了,保你全城性命,封你高官厚禄!不降——城破之日,鸡犬不留!"
陆长风立在城头,听罢,扬声答道:"回去告诉你家大王子——我陆长风守烽河十年,学的不是投降。他若真有心,不如让他到城下来,我请他喝一碗烽河的河水。"
铁勒将领大笑三声,拨马回阵。
阿史那云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"阿史那烈不会等三日。以他的性子,今夜就会动手。"
"我知道。"陆长风望着对岸扬起的尘土,"喊话是虚,探路是实。他派人喊话,是要看我们的士气。今夜他派来的,就不是喊话的人了。"
入夜,天上没有月亮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陆长风命城中灯火尽灭,城头只留几处火把。守军伏在垛口后,大气不出。子时刚过,对岸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水声——铁勒人用皮筏子渡河,摸黑到了城下。
"来了。"陆长风伏在墙垛后,低声吩咐,"传令下去,没有我的号令,谁也不许动。"
铁勒的先登死士贴着城墙根,架起云梯,一个个手脚并用地往上爬。爬到一半,城头上忽然亮起无数火把,泼天价的热油当头浇下,紧跟着火箭齐发。云梯上的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便连人带梯滚进了火海。
城下渡河的铁勒兵见偷袭败露,掉头便撤。陆长风却不追击,只命人守住城门。他看得明白——这一波不过是试探,真正的杀招,还藏在后面。
果然,天将亮时,对岸大营里鼓声震天,两千铁骑直扑西门。
这一次不是偷袭,是硬攻。铁勒人抬着撞木,顶着盾牌,呐喊着冲向城门。西门守军箭如雨下,可铁勒兵悍不畏死,前队倒下,后队踩着同伴的尸首继续冲。
"将军!西门吃紧!"赵铁山跑上城头,满脸是血,"撞木快到城门了!"
陆长风正要亲自去西门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城墙东段——一个人影正猫着腰,往垛口上系一条白布。
他心头一凛,却不动声色,只对赵铁山道:"你去西门,告诉守军,把城门打开半扇,放他们进来打。"
"什么?!"赵铁山瞪大眼睛,"开城门?!"
"照我说的做。"陆长风压低声音,"记得,把城门打开之前,先把西门街口那排拒马挪开——但别全挪,留一半,横在门洞正中间。"
赵铁山虽然满腹狐疑,但军令如山,他还是咬牙去了。
陆长风则带了几个人,不声不响地绕向东段城墙。那个系白布的人影,此刻正趴在垛口后,探头探脑地望着城下。陆长风一个箭步上前,一把扣住他的后颈,将他死死按在墙砖上。
"谁派你来的?"陆长风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那人挣扎着,忽然嘶声笑道:"晚了!布已经挂出去了!城下的人看到,就会……"
"就会什么?"陆长风把他翻过来,月光照在那张脸上——是粮草营的一个火头兵,平日老实巴交,谁也没想过会是他。陆长风盯着他,一字一句道,"你以为,那根白布条,真是你自己系上去的?"
火头兵愣住了。
陆长风松开他,淡淡道:"从你摸进城门库房偷绳索那天起,就有人盯着你了。你要挂白布,我让人给你换了根——城下的人看到白布,会以为西门已经开了。而他们等来的,是西门门洞里那半排拒马,和一城的刀兵。"
火头兵面如死灰,瘫倒在地。
陆长风没有立刻杀他。他让人把火头兵拖到帅帐,一盏油灯摆在案上,火光映着那张蜡黄的脸。他看了火头兵半晌,缓缓道:"说说吧。铁勒人许了你什么?又是谁牵的线?"
火头兵嘴唇哆嗦了半晌,才断断续续地招了。他本是钱远帐下的伙夫,钱远死后,有一日半夜有人往他铺上塞了一包银子,附了张字条,让他每日夜里留意西门值守的时辰。后来那人又隔着墙头递话,说只要在攻城那夜,把白布挂上西城垛口,事成之后,还有五十两白银,且保他全家平安。
"牵线的人是谁?"陆长风追问。
"小的……小的没见过他的脸。"火头兵磕头如捣蒜,"只记得他说话带着北边的口音,鞋上沾着河泥,像是常年在渡口做买卖的人。"
"渡口的买卖人。"陆长风心头一动,转头看向阿史那云,"烽河渡口,是不是有个常年贩皮货的北地客商?"
阿史那云想了想:"有。姓胡,人称胡掌柜,隔三差五渡河做买卖,跟城里不少铺子都有往来。我前日还在街上见过他,说是来收貂皮的。"
"收貂皮?眼下两军对阵,谁还做皮毛生意?"陆长风冷哼一声,"八成是阿史那烈埋在城里的暗桩。去,派人盯住渡口,查那个胡掌柜这几日都跟谁往来。白布条能进城,总得有人经手。"
赵铁山领命去了。陆长风看着地上的火头兵,沉默片刻,挥了挥手:"先押下去,留着还有用。他将功折罪的时候,还没到。"
当夜,渡口那边果然传来消息——胡掌柜的货栈里,搜出半箱崭新的白布,还有一封压在货底的信,信上是铁勒文写就的攻城暗语。人赃俱获,暗桩算是连根拔了。
陆长风把白布和信收进匣中,望着对岸铁勒大营方向,对阿史那云道:"阿史那烈埋的这根线,算是让我拔断了。接下来,就看他还肯不肯把脖子伸过来,让我再斩一刀。"
远处,西门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。铁勒人果然看到白布,以为内应得手,拼命往城门冲——却被横在门洞里的拒马卡住,撞木推进不得,城上滚木礌石当头砸下,一时死伤无数。
"收网。"陆长风对身边的亲兵道,"去告诉赵铁山,关门,放箭。"
天色渐明,西门外的旷野上,躺满了铁勒兵的尸首。两千铁骑冲城,活着回去的,不足一半。
陆长风立在城头,望着对岸铁勒大营里缓缓升起的烟柱,对阿史那云道:"今夜这一仗,阿史那烈该看清了——烽河,不是靠白布条就能拿下来的。"
阿史那云望着他,没说话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,比十年前他父亲守烽河的时候,还要难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