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1 远客北来
春天过去了一半,烽河的水涨了起来。
冰雪融化,山涧里的水都汇进了烽河,河面比冬天宽了一倍,浊黄的水翻滚着,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木和碎石,一路向南奔去。城里的人都说,今年的春汛来得早,来得猛,像是有谁在河底攒了一冬的力气,一口气全撒了出来。
陆长风站在城头,看着那条涨满的河,眉头没有松开,却也没有皱起。
"将军,水这么大,铁勒人过不来吧?"赵铁山站在他身边,左臂还吊着绷带,另一只手扶着垛口。
"水大,船也大。"陆长风道,"他们要是铁了心过河,总能找到法子。这条河挡得住牛羊,挡不住人心。"
赵铁山咂了咂嘴,没接话。
就在这时,一个斥候从南边跑来,跑得满头大汗:"将军!南边来了一支大军,打了李长风将军的旗号,离城还有三十里!"
陆长风的眉梢动了一下。
"李长风?他亲自来了?"
"是!打头的是一队骑兵,金甲红旗,说是李将军的先锋。"
陆长风转身走下城头:"开城门,备酒。赵铁山,随我去迎。"
三个月的约定,他没有忘。
那时烽河刚从血里站起来,李长风传话说,三个月后他亲自来烽河,与将军共商守城之策。如今三个月到了,他真的来了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李长风的大军到了烽河城下。
五千步骑,三百车粮草,一百车军械。队伍绵延数里,旌旗蔽日,马蹄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。陆长风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支队伍缓缓走近,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李长风翻身下马。他比三个月前瘦了不少,颧骨高耸,眼底有青黑的痕迹,可目光依旧沉稳。
"陆将军。"他拱手。
"李将军。"陆长风还礼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有多说。李长风把手一挥,身后的军士抬上十口大箱,打开来,是整箱的银两和布帛。
"陛下的赏赐。"李长风道,"北境三军,人人有份。另外,朝廷已经下旨,擢升将军为镇北大将军,开府建牙,可自募亲军。"
"多谢陛下。"陆长风道。
"还有一件事。"李长风压低声音,"萧太后残党,上月已经全部清除了。孙氏一族,抄家的抄家,流放的流放,一个不剩。陛下让我告诉你——北境,再也没有人拖你的后腿了。"
陆长风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他想起这些年,朝中那些明枪暗箭。主和派一次次想卖掉烽河,想卖掉北境,想用三千将士的血去换一纸和约。如今那些人终于倒下了,可北境的安危,并没有因此变轻半分。
当晚,两人在指挥所里对坐饮酒。
烛火摇曳,李长风的脸在光晕里明暗不定。
"陆将军,"他放下酒杯,"我这次来,除了送粮,还有两件事。第一件,陛下有意在今秋发动北伐,收复河套。你要做好准备。"
"第二件呢?"
李长风沉默了一下:"老汗王死了。开春的时候,死在草原上。铁勒现在,正在争汗位。"
陆长风握着酒杯的手顿住了。
"阿史那烈呢?"
"阿史那烈去年冬天死在草原上了。说是染了风寒,一病不起。如今铁勒的大王子之位空着,二王子阿史那木尔举兵要夺汗位,说是老汗王临死前根本没有传位,那遗诏是伪造的。"
"那遗诏上,写的是谁?"
李长风看着他,一字一顿:"阿史那云。"
烛火跳了一下。
陆长风没有说话。他想起那个在城头看河的铁勒女子,想起她说"我说过,如果烽河还在,我就来"。原来她来烽河,不只是为了看河。
"阿史那木尔说,一个女子不配做汗。"李长风道,"他集结了草原上所有主战的老部族,如今就驻扎在烽河北岸上游三百里。等他夺了汗位,下一个要打的,还是烽河。"
陆长风把酒杯放在桌上,声音很平:"那就让他来。"
"你不怕?"
"我怕什么。"陆长风道,"我怕的从来不是铁勒的兵,而是自己人从背后递来的刀。如今背后干净了,刀也收了,我就没什么好怕的了。"
李长风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"陆长风,有时候我觉得你这个人,命硬得不像话。"
"命硬不硬,得看烽河。"陆长风端起酒杯,"烽河在,我的命就在。"
两人碰了一下杯。窗外,烽河的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,哗啦啦地响,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老歌。
第二天一早,阿史那云求见。
她今天换了一身大晟的裙装,头发绾起来,只有腰间还系着那条铁勒的牛皮腰带,上面挂着一把弯刀。她走进指挥所的时候,李长风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陆长风,很识趣地退了出去。
"陆将军。"阿史那云站在门口,"我想跟你谈谈。"
"谈什么?"
"谈铁勒。"她走到桌前,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,"这是我父汗的遗诏。上面有汗印,有长老的指印。阿史那木尔说它是假的,可它千真万确。"
陆长风低头看了看那卷羊皮,没有伸手去接。
"你父汗,把汗位传给了你?"
"是。"阿史那云道,"他说,草原需要一个肯放下刀的人,而不是一个只会举刀的人。"
"所以你来烽河,是想让我认你这个汗?"
阿史那云直视着他:"我来烽河,是想跟你做生意。"
"做生意?"
"对。"她把羊皮放在桌上,"铁勒要开互市,要买大晟的盐和铁锅,要卖我们的马和皮子。只要烽河渡口开市,我可以在遗诏上加一条——十年之内,铁勒铁骑,绝不踏过烽河一步。"
指挥所里安静了很久。
陆长风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"十年?"他终于开口,"你拿什么保证?"
"拿我的命。"阿史那云道,"我坐上汗位的那一天,就把这句话刻在汗碑上。哪一天我违背了,草原上的长老可以拿着汗碑废了我。"
陆长风没有说话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春天的风涌进来,带着河水的腥气,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,带着对岸草原上青草初生的味道。
"这件事,我做不了主。"他道,"得问过陛下。李将军在这里,他会把话带回京城。"
"我等得起。"阿史那云道,"反正烽河还在,春天还在。"
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"陆长风,我父汗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烽河不是大晟的河,也不是铁勒的河。烽河是所有人的河。谁想独占它,谁就会淹死在里面。"
门帘落下,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陆长风站在窗前,望着那条涨满的河。河水浑黄,翻滚着,日夜不息。
"所有人……的河。"他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夜里,赵铁山来报。
"将军,北岸上游的斥候回来了。阿史那木尔的先锋,已经在离我们八十里的渡口集结了,至少一万骑兵。他们说……"
"说什么?"
"说等汗位定了,头一件事,就是让烽河改名。"
陆长风握紧了腰间的佩刀。刀柄上缠着的旧布条,被他的手指慢慢碾过。
"改不改名,得问这条河。"他望着北方的夜色,声音很轻,"也得问我。"
夜色深沉,烽河的水声依旧哗哗地响着。
春天来了,可北边的那场雪,还没有化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