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6 边关急报
烽河的加急文书，是第八日深夜送到的。
传令兵浑身是泥，马背上的褡裢浸透了雨水。他从马上滚下来的时候，两条腿已经站不稳，只来得及把怀里油布裹着的文书往陆长风手里一塞，便瘫倒在地："陆、陆将军……烽河……"
陆长风拆开文书，就着灯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，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。
"铁勒又动了。"他把文书递给萧太后，声音发紧，"阿史那烈亲率八万铁骑，已越过大漠，前锋距烽河不到三百里。留守的赵铁山带伤死守，粮草只够半月。烽河告急。"
萧太后接过文书看完，眉头拧成一个结："八万铁骑……陛下那日还说要与铁勒和谈，这才过了多久？"
"和谈？"陆长风冷笑一声，"铁勒人信的是刀马，不是盟约。十年前我父亲守烽河，铁勒也是先递了盟约，再动得刀兵。阿史那烈这一手，不过是把当年的路，再走一遍。"
"那依你之见呢？"萧太后看着他，"朝廷主和的声音不小。你若要请兵，我料那些大臣头一个就要跳出来反对。"
陆长风一字一句道："我不请兵。我只要一道旨意，让我回烽河去。"
萧太后沉默了很久。她是朝中主和派的头面人物，可这一刻，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，看着他那双被烽火淬过的眼睛，终究没能说出反对的话来。她提笔，就着灯烛，写了一道加盖凤印的手谕。
"凤印我担着。"她把谕令递给陆长风，"兵部那边，我替你去说话。你只管守好你的烽河。"
陆长风接过谕令，郑重地抱拳："太后放心。烽河在，长风在。"
领兵的事，却比想象的还要麻烦。
兵部尚书王大人一听他要率军北上，当场便皱起了眉："陆将军，朝廷正与铁勒议和，你若此时兴兵，岂不是给和谈添乱？再者，京畿防务要紧，兵符不能轻动。"
陆长风早有准备，不慌不忙地取出一份地图铺在案上："王大人请看——铁勒前锋距烽河不到三百里，若烽河有失，铁勒铁骑半月可抵京城。到那时，京畿防务再要紧，也来不及了。议和是理，可理，得有人拿着刀剑去谈。"
王尚书盯着地图看了半晌，终究还是被他这番话说得无言以对，勉强拨了兵符，又再三叮嘱"点到即止，不可恋战"。
出了兵部，好友替他牵马，忍不住道："王大人那脸色，跟吞了秤砣似的。"
"他怕我惹事。"陆长风翻身上马，"可有些事，你不惹它，它自己会找上门来。烽河那边，八万铁骑已经压到家门口了，这不是我惹来的，是阿史那烈送来的。"
阿史那云听说他要北上，连夜赶了过来。这个铁勒部的公主，此刻一身戎装，腰间悬着弯刀，英气逼人："我随你一同去。"
"你去做什么？"陆长风皱眉，"你到底是铁勒人。到了阵前，两边都不好做人。"
"正因为我是铁勒人，我才更该去。"阿史那云的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，"阿史那烈的打法，我最清楚。他惯用声东击西——明面上攻东城，暗地里必定绕道西路。你光靠守，守不住。得有个人，替你看穿他的底牌。"
陆长风看着她，良久，点了点头："好。那你就跟我走。不过有一条——到了阵前，你听我的。"
"成交。"阿史那云咧嘴一笑，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出发那日，天色阴沉，北风卷着沙土，打在脸上生疼。
随行的只有两千轻骑，加上阿史那云带来的一百铁勒亲卫。萧太后送他们到十里亭，临别时只说了一句话："长风，记得，你身后不是只有烽河，还有这满朝想要过安稳日子的人。"
"我知道。"陆长风翻身上马，勒住缰绳，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，"所以我才更不能让铁勒人踏进这安稳里头半步。"
马蹄声起，两千轻骑卷起一道黄尘，一路向北。
出了京畿，沿途的景象渐渐荒凉起来。官道两旁的村镇十室九空，偶有零星的百姓拖家带口，正朝南边逃。一个背着孩子的老汉拦住马头，颤声问道："军爷，北边……北边还能待吗？"
陆长风勒住马，看着老汉脸上的风霜，又看了看他背上那个睡得正沉的孩子，声音放得极轻："老伯，回去吧。北边，有人守着呢。"
老汉愣了一下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亮起一点光："有人守着？"
"有人守着。"陆长风重复了一遍，"烽河城头，有人守着。你们不用往南逃了。"
老汉千恩万谢地带着孩子折返而去。阿史那云催马赶到他身边，看着那对父子的背影，忽然道："你方才那话，说得真。可万一……烽河守不住呢？"
"守不住，我就先躺在城头。"陆长风淡淡道，"我躺下了，他们再往南，就得从我的尸首上跨过去。这样，至少百姓能多逃一程。"
阿史那云张了张嘴，终究没再说什么。
队伍继续北上，马蹄踏过荒草，一路扬起烟尘。陆长风握着父亲留下的那杆银枪，枪身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。枪身上"铁壁无摧"四个字，在疾风中仿佛隐隐发烫。
十年前，他父亲就是握这杆枪，倒在了烽河城头。十年后，他带着这杆枪，又走在了回烽河的路上。
这一次，他不打算再让任何人，倒在他前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