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文竹
周六一早,王妈刚把早饭端上桌,门铃就响了。
"太太,顾先生来了。"王妈去开门,愣了一下,"是顾大少爷。"
林晚照放下筷子,有些意外。顾廷琛站在门口,没穿西装,一件深色大衣,头发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气。
"你怎么来了?"
"延舟的书房里有几份文件,公司要用。"他说,"我来取。"
她点点头,侧身让他进来。
这是顾廷琛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。他站在玄关,目光扫过客厅,扫过沙发、茶几、阳台上那盆文竹,没有动。
"延舟的办公室在二楼。"她说,"我带你上去。"
书房的门一推开,一股积年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。延舟走后,她再没进过这间屋子,王妈也只在外头打扫。
书桌还保持着原样。台历翻在出事那天的日期上,再也没有动过。一支钢笔搁在摊开的笔记本旁边,笔帽还开着,像是主人随时会回来。
林晚照站在门口,忽然走不动了。
"文件放在哪?"顾廷琛问。
"第二个抽屉。"她低声说,"他走之前说,重要的东西都放在那里。"
顾廷琛走过去,拉开抽屉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文件袋。他翻了翻,抽出几份,忽然动作停住了。
"怎么了?"
他手里拿着一封牛皮纸信封,上面写着几个字:廷琛亲启。
是延舟的笔迹。
林晚照的心猛地揪起来。她走过去,看见那个信封,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
"他……他什么时候写的?"
"不知道。"顾廷琛的声音有些哑。他捏着那个信封,指节泛白,很久才说,"延舟留了东西给我。等我看完,再告诉你。"
他把信封收进大衣内袋,又低头翻抽屉,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。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。
过了一会儿,林晚照说:"去阳台坐坐吧。透透气。"
阳台不大,摆着那盆文竹。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蔫蔫地垂着,靠一根竹签勉强撑着。她每天早上看一眼,浇一次水,可它还是这样。
顾廷琛站在文竹前,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"它怎么成这样了?"
"延舟走后,有一阵子没人管。"她低声说,"我后来才开始浇水,好像晚了。"
顾廷琛没说话。他弯腰,捡起墙角的喷壶,拧开水龙头接满,走到文竹前,仔仔细细地浇了一遍。水珠顺着叶子滚下来,落在泥土里。
"它没死。"他说,"根还活着。"
"你又不是花匠,你怎么知道?"
"我养过。"他直起腰,把喷壶放回墙角,"延舟说的。他说花好不好,看根,不看叶。"
林晚照愣住了。
她想起延舟生前说过,哥哥最会养花。那时候她只当是玩笑。顾廷琛那样的人,怎么会养花?
"他走那天早上,还浇了这盆花。"顾廷琛望着文竹,声音很轻,"我妈说的。他那天出门前,把水浇得透透的,才走的。"
林晚照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。
她别过头,不想让他看见。可眼泪止不住,她只好抬手去擦,擦也擦不干净。
一只手递过来一块手帕。
她没有接。过了很久,她才哑着嗓子说:"他总是这样。什么都不说,就做给我看。"
顾廷琛站在她身边,没有说话。两个人并肩站在阳台上,看着那盆刚浇过水的文竹。晨光落在叶片上,水珠亮晶晶的。
"以后我浇。"他说。
林晚照猛地抬起头,看着他。
顾廷琛没有看她。他望着那盆文竹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:"你不用再一个人守着它。"
"廷琛……"她叫他的名字,声音发颤。
"嗯。"他应了一声。
"我们这样……"她停住,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,"我们是叔嫂。"
顾廷琛沉默了很久。
"我知道。"他说,"可延舟把你托付给我,我就得管你到底。这不是他能收回的。"
林晚照看着他,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。
她忽然想起那个雨夜,他递伞给她时,指尖那一下细微的颤抖。那时候她不懂。现在她隐约懂了,又宁愿自己不懂。
"我去拿文件。"顾廷琛说,转身要走。
"廷琛。"她叫住他。
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"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?"她问,"就因为延舟的托付?"
顾廷琛的背影僵了一下。
"不全是。"他说。
然后他上了楼,脚步声消失在书房门口。
林晚照站在阳台上,风把她的头发吹乱。她低头看着那盆文竹,叶子上的水珠在阳光里发亮,像活了过来。
她想起延舟临终前说过的话:去找廷琛。
那时候她不明白。
现在她好像明白了。延舟托付给顾廷琛的,从来不只是她的日子。
还有她的心。
过了很久,顾廷琛拿着文件下楼。王妈端着两杯茶过来,看见他在,愣了一下,还是把茶放在茶几上:"顾先生,喝口茶。"
"谢谢王妈。"顾廷琛端起茶喝了一口,忽然问,"王妈,晚照平时一个人在家,都做什么?"
王妈看了林晚照一眼,说:"太太啊,下了班就浇花,浇完花就坐在阳台上,一坐就是大半夜。饭也吃得少,我看着心疼。"
"王妈,别说了。"林晚照低下头。
顾廷琛放下茶杯,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在玄关换鞋,忽然说:"晚上六点,我来接你。"
"我自己去就行。"
"我说了,有我在。"他系好鞋带,直起身看她,"晚饭,我跟你一起进门。"
林晚照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她站在原地,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,一步,一步,走远了。
她转身回到阳台,又看了一会儿那盆文竹。阳光正好,水珠还挂在叶尖上,亮得像延舟笑起来时的眼睛。
她忽然觉得,今天会是个好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