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说谎的人
那条对不上的时间线,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,不拔出来,谁都睡不安稳。
第二天一早,顾廷琛就把那条线索的原始记录调了出来。当初向林晚照透露"家族大伯要伪造证据"这个消息的人,是顾天鸿。他说自己是在望江楼二楼包厢无意间听见的,还说出了包厢号、在场的人数,甚至连那杯没喝完的茶都描述得有鼻子有眼。
可问题恰恰出在时间上。
"望江楼那场饭局是十二号下午三点散的。"顾廷琛把一份行程单拍在桌上,"可十二号下午两点四十,顾天鸿的航班才在江城机场落地。他从海城回来,从机场赶到望江楼最快也要四十分钟。三点整,他怎么可能坐在包厢里听人说话?"
林晚照盯着那份行程单,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:"也就是说,他描述的那场会面,根本不是他亲眼所见。"
"要么是别人讲给他听的,要么——"顾延舟接过话头,"他根本是在照着别人的剧本演。"
三人对视一眼,心里都跟明镜似的。顾天鸿撒谎了。而在这盘棋里,撒谎的人从来都不是无足轻重的小卒。一个小卒敢当着棋手的面说谎,背后必然站着更重要的手。
"把他请来。"林晚照说,"我亲自问。"
顾天鸿走进会议室的时候,脸上还挂着那副惯常的倨傲。他往沙发上一靠,翘着腿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:"嫂子,我正忙着呢。有什么话,电话里说不行?"
"十二号下午三点,你在哪?"林晚照没有寒暄,开门见山。
顾天鸿的笑容僵了一瞬:"我不是说了吗,在望江楼。"
"你撒谎。"
林晚照把行程单和酒店入住记录一并推到他面前,一条一条指给他看:"两点四十落地,三点你在望江楼听人密谈。你告诉我,你怎么做到的四十分钟跨越整个江城?除非——"她顿了顿,目光沉静地看着他,"你根本没去过望江楼。"
顾天鸿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。他张了张嘴,想辩解,却发现自己连一个说得通的借口都找不出来。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。
"天鸿。"林晚照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些,"我知道你不是主谋。你告诉我,那些话是谁教你说的。"
顾天鸿咬着牙,半晌,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:"……秦世礼。"
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,咚的一声砸进平静的水面。
"秦世礼?"顾延舟猛地站起来,"那个二十年前被老爷子赶出董事会的老臣?"
"是他。"顾天鸿破罐子破摔,索性全说了,"他说,只要我照着他的话做,把你们的注意力往大伯身边那几个人身上引,等大局定了,顾氏的董事会里有我一个位置。他还说——"他抬起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诡异的敬畏,"他说这场棋,他从二十年前就开始下了。"
林晚照没有立刻说话。她想起第十三章那个夜里,顾廷琛和顾延舟对视之后,缓缓说出的那个名字。当时她只觉得一道惊雷劈进脑海,如今所有的线索终于对上号了。
秦世礼。那个被逐出顾氏二十年、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名字。
"你走吧。"林晚照最后说,"今天的话,就当我没有听过。"
顾天鸿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她这么轻易就放他走:"你……你不追究我?"
"追究你,对我有什么好处?"林晚照淡淡道,"你是被人当枪使,如今肯说实话,已经是难得。回去吧,往后怎么做,你自己掂量。"
顾天鸿垂着头站了一会儿,忽然低声说:"嫂子,有一句话我劝你。秦世礼那个人……他不是大伯那种喜怒都写在脸上的人。他记仇,记二十年都不会忘。你跟他斗,要当心他跟你玩阴的。"
"我记下了。"
顾天鸿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出了门。
门合上之后,顾延舟压低声音:"他回去之后,一定会把咱们已经知道的事告诉秦世礼。"
"我知道。"林晚照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,"我本来也没想瞒着他。让他去报信,正好——我倒要看看,秦世礼知道棋子暴露之后,是收手,还是更急。"
顾廷琛站在她身后,沉默了一会儿,说:"这个人能忍二十年,一旦动了,就不会轻易停。"
"那就让他动。"林晚照回过头,眼底有光,"他越急,破绽越多。"
当天傍晚,顾延舟带回了另一条消息:江城一家早就注销的皮包公司,忽然有一笔来历不明的资金开始回流,数额巨大,流向直指顾氏名下一处闲置的海外资产。
"狐狸尾巴露出来了。"顾延舟敲着那份银行流水,"这笔钱,就是当年那桩旧案里不翼而飞的并购款。他藏了二十年,终于舍得拿出来用了。"
林晚照看着那串数字,忽然笑了:"他以为棋局才刚开始,殊不知,这盘棋已经到了收官的时候。"
窗外,暮色四合。顾氏大楼对面的一栋写字楼里,有一扇窗户亮着灯。窗帘半掩,隐约能看见一个男人的轮廓,正举着望远镜,一动不动地望向这边。
他看了很久,才缓缓放下镜片,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:"他们知道了。提前收网吧。"
夜风从窗外灌进来,把那盆文竹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。林晚照伸手抚了抚叶片,轻声道:"延舟,你等的那天,快到了。"
顾廷琛没有走。他站在门边,看着林晚照的背影,忽然开口:"你知道秦世礼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动手吗?"
林晚照回过头:"你说。"
"因为老爷子留下的那笔信托。"顾廷琛说,"我让人查过了,秦世礼手里攥着的那笔海外资产,当年就是老爷子名下的。老爷子临终前立了信托,受益人是你和延舟。这笔钱在信托里躺了二十年,下个月就到了可执行的日子。他再不动作,就永远拿不到了。"
林晚照的呼吸微微一滞。原来如此。所谓的旧案、所谓的一箭之仇,到最后,终究绕不开一个"利"字。秦世礼忍了二十年,等的就是这笔钱解封的这一天。
"这么说,"她缓缓道,"下个月之前,他一定会把牌全部打出来。"
"一定。"顾廷琛的目光沉下来,"晚照,这场仗,咱们的时间不多了。"
林晚照望着窗外的灯火,点了点头。风还在吹,文竹的叶子沙沙地响,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提醒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