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旧债
真相浮出水面之后,事情并没有立刻变得简单。
老妇人姓钱,名叫钱素琴,是钱志远的亲生母亲。她坐在顾家老宅的客厅里,把三十年前的往事,一点一点说了出来。
那天夜里,顾廷琛、林晚照和周曼仪都在。王妈泡了茶,端上点心,自己识趣地退到了厨房,只留那三个人和一位老人,围坐在昏黄的灯下。
"三十年前,"钱素琴的声音沙哑而缓慢,"我儿子志远是陆氏的财务主管。那一年,顾正邦做生意亏了钱,被经侦部门盯上。有人找上门,说只要志远把陆氏的一笔账做平,就能帮顾正邦脱罪。"
她停顿了一下,喝了口茶,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上。
"陆氏的账,做平了。顾正邦没事了。但钱志远名下的那笔账,变成了一笔无法解释的公款挪用。他替顾正邦顶了罪,被赶出了陆氏,从此背了一辈子的嫌疑人的名字。"
"那我父亲呢?"周曼仪的声音微微发抖,"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"
"因为你丈夫,"钱素琴看着她,目光里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,"因为他觉得,这件事如果不做平,他和你的婚姻就保不住。你那时候怀孕,顾家上下都等着孙子出生。他知道,一旦事情败露,顾家的面子挂不住,你也抬不起头来。所以他选择了这条路——用一个无辜的人,换一家人的安稳。"
周曼仪捂着脸,肩膀微微颤抖。
林晚照站在角落里,听得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。她忽然想起延舟留下的那本笔记——他一直以为钱志远是贪婪的窃贼,却没想到,钱志远才是被命运捉弄最深的那个人。
"那笔信托,"林晚照开口,声音很轻,"是您儿子替顾正邦顶罪之后,顾正邦给他设立的?"
"是。"钱素琴点头,"那是他唯一能补偿志远的方式。但那笔钱,从来没有公开过。陆氏的人不知道,顾家的人也不知道。直到钱志远当年离开陆氏的时候,偷偷把那笔钱带走了,藏在瑞士的账户里。三十年后,陆绍衡追回来,才发现钱已经不在了。"
"所以陆绍衡恨顾家,是因为他以为顾家抢了他父亲的錢?"
"是的。"钱素琴闭上眼,"他不知道,是他父亲自己拿走的。而他用来复仇的那笔钱,恰恰是顾正邦用半生名誉换来的,留给他父亲的养老钱。"
客厅里一片死寂。
顾廷琛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的夜色,很久没有说话。林晚照走到他身边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"廷琛,"她低声说,"延舟的笔记里,还有那行字——'另有第三人,知情不报'。如果那个人不是钱志远……"
顾廷琛转过身,目光沉沉地看着母亲。
"妈,"他的声音很沉,"当年这件事,您知道吗?"
周曼仪抬起头,眼眶通红:"我知道一部分。但我不知道钱志远替正邦顶了罪这件事。他只说过,他做了一些对不起良心的选择,让我不要问。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他只是做了一些生意上的不光彩的事。"
"那你知道这笔信托是什么时候设立的?"
"信托设立在我丈夫去世之后,"周曼仪说,"是他临终前留下的安排。他从来没有告诉我用途,我也从来没有问过。"
林晚照沉思片刻,忽然开口:"那就把这件事公开吧。"
顾廷琛和周曼仪同时看向她。
"公开?"周曼仪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,"晚照,你是说——把顾家的丑事公开?"
"不是丑事,是真相。"林晚照走到钱素琴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,"阿姨,您儿子的冤屈,应该昭雪。我丈夫留下的账本,也应该有一个完整的结局。如果把这件事说清楚了,钱志远可能还有翻案的机会,陆绍衡也能明白,他恨了三十年的人,其实和他一样,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。"
"那顾家的名声呢?"周曼仪的声音带着哭腔,"正邦已经死了,延舟也已经走了,难道要把顾家最后一点体面也毁掉吗?"
"体面不是靠隐瞒得来的。"林晚照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"延舟用命查出来的东西,不是为了让它烂在坟墓里。我们欠钱志远一个公道,也欠陆氏一个交代。"
顾廷琛沉默了很久。
最终,他开口:"我同意。"
周曼仪看着他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"廷琛,"她哽咽着,"你父亲他……"
"他做错的事,由我来补。"顾廷琛走到母亲面前,蹲下身,握住她的手,"妈,延舟临走前把嫂嫂交给我。他最怕的,就是有人对不起她。这些年,我替延舟看着她,护着她,不是因为我爱她——至少刚开始不是。是因为延舟的眼睛看着我们,他怕我委屈了她。但现在我知道了,我不但要把她护好,还要把延舟没有走完的路,走完。"
周曼仪捂着嘴,哭得说不出话。
钱素琴也红了眼眶。她站起身,对着顾廷琛和林晚照深深鞠了一躬。
"谢谢。"她说,"谢谢你们。"
那一夜,顾家老宅的灯亮到很晚。林晚照和顾廷琛一起,把延舟留下的账本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,然后联系了一位曾经在公安机关工作、现已退休的老律师,请他帮忙起草一份详细的陈述材料。
凌晨三点,材料整理完毕。
林晚照靠在顾廷琛肩上,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,听见他轻声说了一句:
"晚照。"
"嗯?"
"谢谢你回来。"
她没有睁开眼睛,只是往他怀里蹭了蹭,嘴角弯了一下。
窗外的月光,静静地照在那盆文竹上。细碎的白花,在夜里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