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新来的策划
林晚照在广告子公司上班的第七天,江城落了一场雨。
市场部在写字楼的三楼,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。她坐在靠窗的工位上,把昨晚改好的方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,才合上电脑。
新来的策划是个寡妇,又是顾总亲自安排进来的。这两件事加在一起,足够让整层楼的人在背后议论很久。她心里清楚,但没有解释。解释没有用,她只想用工作堵住那些嘴。
茶水间的话,她不是没听见。
今天中午,她端着杯子走到茶水间门口,听见里面有人压着嗓子说话:
"就是她吧?顾总亲自安排进来的那个。"
"可不嘛。听说她老公是顾家二少爷,上个月出车祸没的。"
"那她还留在顾氏上班?图什么呀?"
"图什么?你品品。三十八层那位,到现在可还没结婚呢。"
林晚照在门口站了两秒钟。杯里的水晃了一下,烫在手背上,她没觉得疼。她转身回了工位,把那句"图什么"咽进肚子里。
下午三点,隔壁工位的年轻设计师小陈忽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"林姐,你别理她们。那帮人就是闲的,见不得别人好。"
林晚照有些意外。她进公司七天,小陈是第一个主动跟她说话的同事。
"谢谢你。"她说。
"谢什么。"小陈摆摆手,又压低声音,"我跟你说,你上回那个提案我看了,真厉害。我要是能做出来,早升职了。"
她忍不住笑了。这是进公司以来,第一个不带任何心思对她笑的人。
张薇把一个新案子放在她桌上:"时尚杂志那边做周年刊,指名要你。明天下午提案。"
林晚照翻开文件,是上个月那个年轻品牌的后续合作。客户对上次的提案很满意,这次周年刊的大专题,点名要她操刀。
"指名要我?"她有些意外。
"你上回那个创意,客户那边的大老板亲口夸的。"张薇难得露出一丝笑意,"行啊林晚照,有两下子。"
这是她进公司以来,听到的第一句真话。
傍晚,电梯口忽然一阵骚动。张薇从座位上站起来,压低声音提醒她:"顾总来视察,注意点。"
林晚照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顾廷琛从电梯里走出来,身后跟着子公司的总经理。他穿着深灰色西装,目光扫过市场部的工位,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又若无其事地移开。他没有走过来,只低声跟总经理交代了几句,便进了会议室。
那一眼很短。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他,根本不会察觉。
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。散会的时候,顾廷琛路过她的工位,脚步放慢了半拍。
"客户还满意吗?"他问,目光落在她桌上的提案上。
"满意。"她说,"下个月还要续。"
"嗯。"他点了点头,没有多话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"妈让你周六晚上回去吃饭。说很久没见你了。"
林晚照愣住了。周曼仪?
"我会去的。"她说。
顾廷琛看着她,忽然又补了一句:"晚照,在顾氏,不用管别人怎么说。"
说完他就走了。留她站在原地,心跳得厉害,手心全是汗。
"不用管别人怎么说。"
他怎么会知道别人在说她?他是什么时候听见的?
下班的时候,雨还没停。林晚照站在公司楼下,望着玻璃幕墙上自己模糊的倒影,想起他最后那句话。他说话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着她似的。
夜里,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手机亮了一下,是周曼仪发来的消息:"晚照,周六回来吃饭。家里人都想见见你。"
"家里人"三个字,她盯着看了很久。
她嫁进顾家三年,见过"家里人"的次数屈指可数。延舟在的时候,逢年过节她跟着回去,餐桌上坐得满满当当,却没人真拿她当自己人。如今延舟不在了,他们倒想起她来了。
她不知道这场饭局是善意还是别的什么。但周曼仪是延舟的母亲,这一面,她不能不见。
她回了两个字:"好的。"
窗外,雨声淅淅沥沥。阳台上的文竹被风摇得沙沙响,那是延舟生前每天都要浇的一盆。她想起他蹲在阳台上的样子,穿着家居服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,把水浇得叶子都湿漉漉的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家比她想象的更空旷。
第二天一早,她出门前,破天荒地给文竹浇了水。水珠顺着叶子滚下来,落在泥土里,发出细小的声响。王妈在厨房探头看她,笑了一下:"太太,这盆花精神多了。"
她愣了一下。自从延舟走后,她第一次给那盆文竹浇水。
她摸了摸湿漉漉的叶子,低声说:"别死。你还没看着我好好活着呢。"
去公司的路上,她给周曼仪回了电话。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,周曼仪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:"晚照啊,周六早点来,妈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。"
"妈,"她顿了顿,"我去了,家里……不会不方便吧?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"傻孩子,"周曼仪轻轻叹了口气,"你是延舟明媒正娶的媳妇,顾家的大门,什么时候对你关过?"
林晚照握着手机,鼻子有些发酸。
她不知道周曼仪这句话有几分真心。但至少在这一刻,她愿意相信它是真的。
挂掉电话,她抬头看向车窗外。雨已经停了,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,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。她忽然觉得,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糟。
只要她还能工作,还能浇花,还能活着,日子就还有盼头。
延舟留给她的路,她要一步一步走下去。哪怕这条路,注定要经过那些最难走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