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海阔天空
尘埃落定之后,苏晚做的第一件事,是去谢那些帮过她的人。
一趟一趟地登门,一句一句地道谢。没有花团锦簇的场面话,只有最实在的心意:给喜顺谋了一份体面安稳的差事,给尚食局那位老女官置了一处养老的小院,连茶棚掌柜那里,她也特意遣阿福送去了一篓好酒。正是这些人的托举,才让她撑过了最黑的那段日子。
最后一站,她在城郊一座荒僻的墓园停下——这里葬着原主的母亲,那位早早过世的镇国公夫人。
苏晚在碑前站定,把这段日子发生的一切,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说了一遍:假信、会审、翻盘,还有那个没能救回来的、真正意义上的"苏晚"。说到最后,眼眶有些发热。
"都过去了。"她轻声说,"夫人安心吧。往后您的女儿,不会再走书上那条路了。"
一阵风穿过坟头的柏树,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应答。
回程的路上,她的心情前所未有地松快。压在心口三个多月的那块巨石,总算彻底卸了下来。
绿珠和阿福在园门外候着。见她出来,阿福远远就扬手:"姑娘!这边!车都备好了!"
原来,李承宇早安排妥当了——京郊的汤泉山庄包下了整整十日,请苏晚带绿珠、阿福出去散散心。这些日子人人都绷得太紧,如今大局初定,是该为自己活一回了。
"殿下不去吗?"苏晚笑着问。
"殿下军务缠身。"绿珠抿嘴一笑,"不过留了话,说山庄的温泉好,请姑娘务必泡够时辰。"
于是,一行三人上路了。
马车出了城门,走过繁华的市镇,也走过安静的田庄;看过初秋的山色,也见过村口升起的炊烟。一路上说说笑笑,连绿珠都哼起了家乡的小调,仿佛要把这些日子亏欠的轻松,一股脑全补回来。
途中也有人认出这位近来京中风头极盛的镇国公府姑娘,隔着车帘求她出面说句话。她大多婉言辞了,只挑一两件顺手的事让人递了话。如今的她已经学会了取舍——什么事该管,什么事该放,心里自有一杆秤。
夜里,三个人躺在山庄后山的草坡上看星星。
"姑娘,"绿珠忽然开口,"这样的日子,能一直过下去吗?"
"为什么不能?"苏晚望着满天繁星,轻声道,"只要身边的人都在,什么样的日子,都是好日子。"
山风从谷底漫上来,带着松针和野花的气息。
天高云淡,来日方长。
她阖上眼,唇角带笑。属于她自己的人生,才刚刚开始。
可安稳日子向来不经夸。
在山庄的第五天,一封京里来的加急短信打破了她所有的闲适——白姑姑在狱中咬舌自尽,死前只留下一句话:北境军粮案的旧档,还压在宗人寺的地库里。
"怎么会这样?"绿珠捏着信纸,声音发颤,"案子都结了,人怎么说没就没了?"
苏晚却很平静。她早料到会是这样。知道得太多的人,从来活不到画押画完。白姑姑与其说是畏罪,不如说是被灭了口。
"宗人寺地库……"她低声念着这几个字,指尖轻轻叩着桌面。
阿福打探回来的消息证实了她的猜测:就在白姑姑死的前一日,有人抢先一步递了牌子,申请调阅那批旧档——递牌子的人,出自承恩公府。
"他们要抢在结案前毁证?"绿珠失声道,"那北境的旧案岂不是要死无对证?"
苏晚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,忽而停住:"不必慌。档案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他们要抢,我们也要抢——而且要抢在他们前头。"
她当即修书两封:一封送往李承宇处,请他以督办军务之名封存宗人寺地库;另一封快马送给裴放,让他带人昼夜兼程回京接应。双管齐下,总有一路来得及。
"记住,"安排完,她郑重地对绿珠和阿福说,"从今往后,凡是沾着这桩旧案的消息,一个字都不能漏出口。能依靠的,只有咱们彼此。"
两人重重点头。
白姑姑的死讯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,把山庄里这几日的安逸搅了个粉碎。可经了这一遭,苏晚反倒觉得,她和绿珠、阿福三个人被同一根绳子拴得更紧了——知道旧案的人越少,活下来的人便越是性命相连。
连日的紧绷又爬回了肩颈,苏晚觉出一丝倦意。
这倦意并非来自奔波的身子,而是打心底里渗出来的——北境军粮案的旧档还压在宗人寺地库,承恩公府的手却已经先一步伸了过去。刚松没几日的弦重新绷紧,这样的夜晚,换谁也难睡个囫囵觉。
绿珠看出她睡不着,硬拉着她沿山庄边的溪水走一走。
两个人踩着月光慢慢地走,谁也没先说话。溪水潺潺,凉气沁人,倒把胸口那股郁气冲淡了几分。
"姑娘,你知道婢子如今最怕什么吗?"走着走着,绿珠忽然开口。
"什么?"
"怕这一切是一场梦。"绿珠停下脚步,认真地看着她,"怕哪天一睁眼,您又变回书里那个刁蛮的苏小姐,婢子还得战战兢兢伺候一位注定要死的主子。"
苏晚笑了:"傻丫头,梦哪有这么长的?我都活过一个章节又一个章节了。"顿了顿,她又轻声说,"再说,就算真是梦,能把日子过成这样,我也不舍得醒。"
绿珠怔了片刻,噗嗤笑出声:"您呀,总能把怕的说成不怕的。"
"不是我会宽心。"苏晚望着溪对岸零星的渔火,柔声道,"是我真的这么想。人活一世,草木一秋,能有几个真心相待的人,能守住几样不肯撒手的东西,就不算白来一趟。至于怕不怕,都是其次。"
溪水里,月亮的影子随着水波轻轻摇晃,碎了又圆。
主仆俩在溪边站了很久,直到露水打湿了裙角才回去。这一晚,苏晚睡得很沉。有些话摊开了说,心就宽敞了。
第二天醒来,她又是那个主意笃定的苏晚。北境的旧案要翻,宗人寺的地库要抢——但那是回京之后的事了。此刻晨光正好,山庄的钟声悠悠荡开,新的一天,值得先把一碗热粥好好吃完再说。
夜色渐深,山庄的灯笼一盏盏次第熄了。苏晚把回京要做的事在心里排好了先后,清楚得很:真正的硬仗,还在北境那桩旧案里等着她。
回到住处,她没有立刻歇下。今日的种种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,要紧处一一记牢。这一路走到今天,她早悟透了一个道理:越是接近真相,越要保持清醒;越是临近翻盘,越不能掉以轻心。窗外月色如水,落在她清瘦的侧脸上。明天又是新的一天,而她,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