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证词
方砚舟在看守所里见了自己的第一个来访者。
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,穿着深蓝色的律师袍,表情严肃,眼神锐利。他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,打开,里面是十几张照片——有叶知秋在零度安全门口进出的背影,有她在咖啡馆里擦桌子的侧脸,还有她某天晚上和一个男人并肩走江边的模糊剪影。
"叶小姐和陆先生走得很快。"男人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"他们下周就要领证了。"
方砚舟没有接话。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节奏很慢,像是一种无声的计数。
"我来,不是要干预叶小姐的私生活。"律师说,"我是来谈证据的事。检方手里那份从金边带回来的证据清单,明天就要提交预审法庭。对方律师——也就是杜之远的律师团,已经提交了异议申请,理由是取证程序不合法。我作为零度安全的法律顾问,想了解一下情况。"
"什么情况?"方砚舟问。
"叶小姐在金边获取证据的过程,是否经过了中国警方的正式授权?"
方砚舟沉默了几秒。他看着照片上那个女孩——她那时候还年轻,头发扎得高高的,脸上没有笑容,眼神里有一种他见过的太多东西:倔强、委屈、不甘,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恐惧。
"没有。"他说,"她没有。"
律师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"但程砚有。"方砚舟继续说,"或者说,程砚有一个暗网账号,在那个账号里,他曾经向某个叫暗网联盟的组织提交过一份加密的求助信。那封信的IP地址,追踪结果是江城的零度安全公司。联盟收到信之后,联系了中国警方,警方再联系国际刑警——所以金边的行动,不是零度安全单独执行的,是有警方背景的。"
律师愣了一下:"所以你的意思是……"
"我的意思是,"方砚舟抬起头,直视律师的眼睛,"这段关系,检方有没有在证据清单里写明?"
律师沉默了。
方砚舟把那些照片推回去。"你们律师做事,讲究的是证据链完整。可零度安全的证据链,从一开始就不完整。他们和金边警方没有正式的司法协助协议,他们的取证行为,在法律上是一个灰色地带。这个灰色地带,如果对方律师抓住不放,就能把整条证据链撕出一个口子。"
"那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?"律师问,"你应该站在杜先生那边才对。"
方砚舟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是水面上的涟漪,轻轻一荡就散了。
"我站在杜先生那边,"他说,"但我更站在自己这边。杜先生倒了,我不是下一个。可如果零度安全也跟着倒了,那我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。"
律师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后点点头,起身离开了。
方砚舟坐在原地,看着空桌上那叠照片,手指继续在桌面上敲击。他想起杜之远旧档案里那张照片——五年前那个雨夜,叶知秋拖着行李箱走在江城街头,孤零零一个人。那张照片,是他当年替杜之远布控时亲手收进卷宗的,他翻看过无数遍。照片里的女孩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一味地往前冲。如今她长大了,学会藏了,学会了用Zero这个身份保护自己。可他比谁都清楚,她藏得再好,也有藏不住的时候。就像今天律师摊在桌上的这些照片一样。
他拿起桌上的那份证据清单复印件,看了很久。清单上写得很详细:硬盘三块、账本八册、海外账户三百一十七个、个人身份信息十万条。每一条都标注了取证地点、时间、执行人。唯独没有标注一件事——叶知秋在金边的那十二个小时里,是谁在守门,是谁在放风,是谁在那个地下室里,替她扛住了所有不该出现的目光。
是程砚。
而程砚,此刻也在看守所里,等着明天开庭。
***
第二天上午,江城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。
庭审进行到中午,休庭十分钟。
叶知秋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,旁边是陆衍之和沈警官。她的目光落在被告席上——杜之远穿着灰色的囚服,头发比以前更白了,可神情依然镇定,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枝干却没有折断的老树。
方砚舟坐在证人席上。他的面前放着一杯水,他没有喝,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,像是在等一个早已预知的答案。
"方先生,"对方律师站起来,声音尖锐,"你承认,在五年前的那次行动中,程砚使用了一个未经授权的暗网后门,绕过了金库服务器的第一重防护,对吗?"
"是。"方砚舟回答,声音平稳。
"而叶知秋小姐,作为零度安全的法定代表人,在那个行动中,是否直接参与了金库密钥的破解?"
"是。"
"那么,请问方先生,叶知秋小姐当时是否具有中国警方的正式执法授权?"
方砚舟沉默了一秒。这一秒的时间,在法庭上像是被拉得很长。
"没有。"他说。
旁听席上,陆衍之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叶知秋伸出手,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。
"但叶知秋小姐当时的行为,是为了阻止一份包含十万公民个人信息的资料被泄露到互联网上。"沈警官忽然站起来,"这是出于公共利益的目的,而且事后已经补交了情况说明,得到了国际刑警组织的认可。"
对方律师冷笑了一声:"沈警官,国际刑警组织的认可,不等于中国法院的认可。法律是严谨的,不是靠事后补说明就能变成合法的。"
"那你想说什么?"法官问。
对方律师转向方砚舟:"方先生,我想请你确认一下——在你所提供的证词中,有没有提到,程砚在提供后门权限之前,是否收取了对方的报酬?"
方砚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"报酬?"
"是的。"律师说,"有人爆料,程砚当年之所以愿意帮叶知秋破解杜家的服务器,是因为杜之远给了他一笔钱,让他从内部配合Zero的行动。换句话说——他是双面间谍。"
法庭里安静了一瞬。
叶知秋的眼神骤然变冷。她盯着方砚舟,等待着他的回答。
方砚舟缓缓抬起头,目光穿过整个法庭,落在叶知秋的脸上。那眼神里没有责备,也没有愧疚,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。
"我没有见过程砚。"他说,"我不知道他收没收过钱。但我知道——在那次行动之前,有人给叶知秋小姐发过一封邮件。邮件的内容很简单,只有四个字:'谢谢掌柜。'"
法庭再次安静。
叶知秋愣住了。那四个字,她见过。在五年前,在那个她以为早就被删除的旧邮箱里,有一封来自未知发件人的邮件,上面只有四个字。她一直以为是恶作剧,从来没在意过。
"掌柜?"法官皱起眉头,"这是什么意思?"
方砚舟站起身,面向法官,语气平静而清晰:"意思是,那封邮件的发送者,就是我。"
法庭里炸开了锅。记者们的快门声此起彼伏,旁听席上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。法官敲了三下法槌,才勉强让现场安静下来。
"方先生,请你解释一下。"
方砚舟转过身,看着叶知秋。那目光,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有见面的老朋友。
"五年前,"他说,"叶知秋小姐在暗网上第一次露出真容的时候,我就注意到她了。她的代码风格很干净,不像其他人那样浮夸。我当时就想,这个人,值得帮一把。"
"所以你在杜之远那边当卧底?"
"不。"方砚舟摇摇头,"我是在棋盘上活下来。杜之远这样的人,他不会允许身边有任何一个不完全属于他的人。我能活到现在,靠的不是忠诚,是价值。我帮他管账、管人、管事,替他处理那些不能见光的角落。作为交换,他给了我一个位置——一个能在最危险的时候,替某些人留一条后路的位置。"
"包括叶小姐?"
方砚舟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叶知秋,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。
庭审结束后,叶知秋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,遇到了陆衍之。他的脸色不太好,眉宇间压着一层沉沉的阴云。
"你还好吗?"她问。
"方砚舟说的话,有一部分是真的。"陆衍之低声说,"他确实是杜之远的财务总监,也在幕后做了很多脏活。但他说'掌柜'的事……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他的另一手棋。"
"什么意思?"
"他在法庭上认了,是他给叶小姐发了那封邮件。"陆衍之说,"这件事一旦被记录在案,以后杜之远的案子再翻出来,方砚舟就可以说是自己在配合警方,而不是在帮杜之远。他这是在给自己找退路。"
叶知秋沉默了。她想起方砚舟在零度安全门口说的话——"棋盘上的棋子,有时候不知道自己是棋子,这才是最危险的。"
原来他早就知道,自己也是棋子。
"那我们怎么办?"她问。
陆衍之看着她,目光沉静。"先回家。苏晴刚才发消息过来,说咖啡馆那边出了点事。"
叶知秋的心一紧。"什么事?"
"有人往咖啡馆里倒了油漆,还在墙上写了一行字。"陆衍之的声音冷了下来,"字是用黑漆喷的——'Zero,滚回家去'。"
叶知秋的拳头,攥紧了。
方砚舟的下一步,比她想象的要快。
***
"时光里"咖啡馆门口,那桶油漆已经清理干净了,可墙上的字迹还在——是用红漆写的,一笔一划都很用力,像是一句警告,又像是一句嘲讽。
老陈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。他的围裙上还沾着一点红漆,像是刚刷完墙。苏晴蹲在地上,一边擦着地砖一边骂骂咧咧:"我呸!什么玩意儿!敢来老娘的地盘撒野,看我不拆了他们!"
叶知秋走到墙前,看着那行字。"Zero,滚回家去"。让她滚回去。回到那个她以为早就结束的世界里。
"报警了吗?"她问。
"报了。"老陈说,"沈警官的人马上就到。"
叶知秋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越过那行红字,落在咖啡馆的玻璃窗上。窗上映出她的脸——有点疲惫,有点愤怒,还有点她不愿意承认的恐惧。
恐惧什么?恐惧方砚舟说的对不对。恐惧她引以为傲的一切,在那些人眼里,根本不值一提。
"知秋。"陆衍之从背后抱住她,下巴搁在她的肩上,声音很轻,"别怕。"
叶知秋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,没有退缩,只有一种让她安心的坚定。
"我不怕。"她说,"我只是在想——方砚舟为什么这么急着动手?他现在应该是在法庭上为自己争取减刑,为什么还要分心来骚扰我们?"
陆衍之沉默了一会儿。"因为他知道,法庭上的事,不是他能控制的。他必须在法庭之外,制造更多的压力。让舆论站在他那边,让叶小姐的声誉受损,让零度安全没人敢接单。"
"那他成功了多少?"
"我不知道。"陆衍之诚实地说,"但我知道——他不会停下。"
苏晴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"那就不让他停。"她瞪着那面墙,"我去把那行字擦了,换一块新牌子。"
"换什么牌子?"叶知秋问。
苏晴想了想,眼睛一亮:"就写——'Zero的地盘,谁敢动试试'。"
老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苏晴回头瞪了他一眼:"笑什么笑?去帮我找刷子!"
老陈笑着跑向后厨。叶知秋看着他们的背影,心里的某根弦,忽然松了一瞬。
不管方砚舟怎么算,这些人都在她身边。苏晴、老陈、小张、小郑、陆衍之、沈警官、程砚——哪怕程砚现在还在看守所里,他们也都在。
她不是一个人。
那天晚上,叶知秋坐在零度安全的服务器室里,盯着屏幕上的一段代码。那是她从旧邮箱里恢复出来的一封邮件——五年前,方砚舟发给她的,只有四个字:"谢谢掌柜。"
她一直以为那是方砚舟对她的感谢。可现在她明白了,那不是感谢——那是一个信号。
有人在告诉她:棋盘上,永远不止一个人。
她把那段代码复制下来,发给了陆衍之。
十分钟后,陆衍之回了消息:"明天去趟程砚的看守所。有些事情,他比我知道得多。"
叶知秋敲下两个字:"好。"
窗外,江城的夜空没有星星。可她知道,星星一直在,只是被云遮住了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