烽河之上第36章 / 40

第36章 入京述职

秋天过去了一半,烽河的水又浑了一次。 陆长风站在渡口边,看着对岸的茶馆。茶馆已经开了好几年了,青砖灰瓦,门前挂着一面白色的旗,旗上绣着一匹银色的狼,仰着头,像是在望月。每天有十几个人骑着马从对岸过来,有的喝奶茶,有的歇脚,有的只是坐在门口晒太阳,等着看对岸的城楼。 赵铁山管着渡口的税,一条左臂垂在身侧,另一只手拿着账本,一天到晚地算。他看见陆长风站在那里,走过来,低声道:"将军,陛下派来的使者到了。" "我知道。"陆长风道。 三天前,一道快马加急的文书送到了烽河城。皇帝要他入京述职,说是北境战事初定,想知道烽河如今的情况。李长风也在京城,皇帝让他一同前往。 "走吗?"赵铁山问。 "走。"陆长风转身往回走,"把城交给李将军守。" 烽河城的守将,如今是李长风。三个月前,陆长风把他留在了城里,自己带着三百骑兵去了北岸。那一仗打完之后,李长风接管了烽河城的防务。这些年,城里的兵从三千人扩到了五千人,互市开了,商队往来频繁,烽河不再是当年的烽河了。 陆长风回到指挥所,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裳,又把那柄镶银狼的弯刀收进了木匣里。那是阿史那云送给他的,他一直带在身边。 "将军,要不要带点烽河的东西回去?"亲兵问。 "带什么?" "比如……比如那块石头。"亲兵指指城头,"当年您从垛口上扔下去的那块石头,不是还被收着呢?" 陆长风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他想了想,道:"那块石头留着吧。烽河还在,石头就还在。" 第二天一早,陆长风带着二十名亲兵,从烽河城南门出发,沿官道向南。沿途的村庄已经重建过了,破败的房屋被新的土房代替,田地里种着小麦和土豆,几个孩子在村口追着一只黄狗跑。 走了三天,队伍到了一个名叫白水镇的地方。镇子不大,却热闹得很,街上挤满了人,多是做生意的商贩。陆长风在镇上歇了一夜,第二天继续南下。 第五天,他们进了京城的地界。 城墙高高的,灰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陆长风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扇巨大的城门,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他在这座城里待过的日子不多,每次来,都是为了打仗,或者是为了解决麻烦。如今他来了,却不是为了打仗。 进城之后,他们直奔镇北将军府。那是皇帝赐给陆长风的宅子,在城东,离皇城不远。陆长风把宅子交给了亲兵,让他们安顿下来,自己则换了身干净的衣裳,独自去了皇宫。 承乾宫门前,李长风已经等在那里了。他穿着朝服,手里拿着奏折,看见陆长风,笑了笑:"来了。" "来了。"陆长风跟他并肩往前走,"李将军,陛下还好吗?" "还好。"李长风道,"铁线钩的毒已经解了,身子也恢复了。就是脾气比以前差了,谁去奏对,都要挑几句毛病。" 陆长风没有说话。他知道皇帝的脾气,也知道为什么脾气差。朝堂上的事,从来都不简单。 御书房里,皇帝坐在龙椅上,看着陆长风,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"陆长风,你守了烽河十年,打退了阿史那木尔,开了互市,让北境安定了三年。朕问你,烽河如今,还能守住吗?" "能。"陆长风跪下,叩首,"只要烽河还在,臣就还能守。" "你说的是烽河,还是人?"皇帝问。 陆长风抬起头,直视着皇帝。"烽河和人,是一体的。"他说,"没了人,烽河守不住;没了烽河,人也活不成。" 皇帝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浅,却让人心里一松。 "好。"皇帝道,"朕就喜欢你这股劲儿。" 述职之后的第三天,皇帝下了一道旨意,擢升陆长风为镇北大都督,统辖北境三军,开府建牙,便宜行事。同时,皇帝又下了一道旨意,说要北伐,收复河套。 "北伐?"陆长风在府里来回踱步,"陛下这是什么意思?" 李长风坐在他对面,手里捧着一杯茶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:"什么意思,你自己去看圣旨。" 陆长风拿起圣旨,展开一看,果然写着"北伐"二字。圣旨里说,北境安定已久,今趁铁勒内乱,当挥师北上,收复河套旧地。命陆长风为帅,率军出征。 "河套。"陆长风把圣旨放在桌上,"陛下这是想借北伐的事,立不世之功。" "不止。"李长风放下茶杯,"陛下是要你立军功,也是要那些主战派闭嘴。你守了烽河十年,朝廷里一直有人想动你。如今北伐的事一出,你若不去,便是抗旨;你若去了,便是把柄。" 陆长风沉默了很久。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,吹得窗纸哗哗作响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北方的天空。北方还下着雪,他听说,阿史那木尔的残部还在草原上游荡,铁勒境内并不太平。 "李将军,"他开口,"你说,这道旨意,是陛下真的想北伐,还是那些人想把朕往火坑里推?" 李长风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两个人并肩望着北方。 "陛下不想。"李长风道,"可朝廷里有人想。主和派倒下了,主战派又起来了。他们需要一个理由,需要一个借口,去打仗。" 陆长风没有说话。 "可烽河不能丢。"李长风转过头,看着他,"你去,还是不去,都得先想清楚一件事——烽河,还有多少人愿意守?" 陆长风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。 当天夜里,陆长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把那卷羊皮章程拿出来,又看了几遍。章程上写着互市的条款,写着十年之期,写着两个民族之间的约定。 他把章程卷起来,放进了抽屉里。 然后他铺开宣纸,提笔写了一封信。信很短,只有寥寥数行: "父亲大人,儿已入京,一切安好。北境之事,容儿后再议。儿叩首。" 他把信折好,叫来亲兵,让他连夜送回去。 亲兵走后,陆长风独自坐在书房里,望着窗外的月亮,很久都没有动。 月光很冷,照在他的脸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