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离间疑云
信,比陆长风的人,先到了京城。
八百里加急,只用了三天,就从烽河送到了皇城。信是阿史那木尔找人写的,用大晟的官纸,盖着仿造的烽河守军印鉴,措辞恳切,语气忠烈——信的落款,却只有陆长风一个人的名字。
信上说:镇北将军陆长风,与铁勒女子阿史那云私通款曲,图谋以烽河为聘,自立为北平王。北境诸将,多有附逆。望陛下明察,早做决断。
皇帝看完信,坐在御书房里,整整一个时辰没有说话。
御案上,还摆着另一封奏折——那是李长风三个月前送来的,说陆长风守城有功,北境稳定。两封信摆在一起,一封说忠,一封说反。
皇帝信了七分疑。
"去烽河。"他最终道,"把这封信,给李长风看。让他自己拿主意。若是查实,就地拿人,接管北境兵权。"
密使揣着圣旨,连夜出京。
烽河城里,陆长风并不知道这封信的事。
他只知道,北岸的形势越来越紧。阿史那木尔的先锋已经推进到离烽河五十里的地方,每天都在河边操演,号角声隔着河都能听见。城里的百姓开始不安,有人收拾细软,有人往南边张望。入夜之后,街上的灯火比往日少了许多,连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。
"将军,要不要先把老弱送走?"赵铁山问。
"送?"陆长风望着河对岸,"送走他们,城里还有谁守?"
"可万一……"
"没有万一。"陆长风道,"我们守得住。"
三天后,密使到了。
李长风看完圣旨,又看完那封信,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去见陆长风,而是先去了牢里,提审那个内鬼。
内鬼叫秦三,是城里的粮商,受了阿史那木尔三百两金子,替北岸送了三回信。他招供的每一件事,都和李长风在渔村遇袭那夜对上号。
"那封告陆将军谋反的信呢?"李长风问。
"是……是上个月,二王子派来的商人带来的底稿。"秦三磕头如捣蒜,"小人只是照着抄了一遍,盖了……盖了小人私刻的印。将军,小人该死,小人真的只是贪那三百两金子,不知信里写的什么啊!"
李长风闭了闭眼。
他回到指挥所,把圣旨摊在桌上,又把那封告密信压在旁边。他望着窗外那条河,想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李长风独自登上了城头。
陆长风正在检查垛口,见他上来,随口道:"李将军,北岸今天又添了三千人,你那边——"
"陆长风。"李长风打断他,"有人告你谋反。"
风从河面吹上来,掀起他战袍的衣角。城头上安静了一瞬,只有旗子猎猎作响。
陆长风没有回头。
"知道了。"他道。
"你就不问问,信上写的什么?"
"写什么都一样。"陆长风把一块松动的石头重新按进垛口,"我要是真想反,用不着等别人来告。烽河是块骨头,我守了十年,谁也别想从我嘴里抢走。"
李长风看着他,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。
"陛下命我,查实后拿你。"
"那你就拿。"陆长风终于转过身。他解下腰间的佩刀,连同镇北大将军的印绶,一并放在垛口上,"刀在这,印也在这。你拿去交差。烽河城,你接手。"
李长风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风呼呼地吹着,两人的影子在城头上拉得很长。
"陆长风,"李长风终于开口,"你知道我昨晚想了一夜,想明白什么了吗?"
"什么?"
"想明白你这个人,根本不会反。"李长风道,"因为烽河就是你的命。一个把命都押在这座城里的人,拿什么去反?"
他弯腰,把佩刀和印绶拿起来,重新塞回陆长风手里。
"这封信,我会原样带回京城,连同秦三的口供和那枚假印。是忠是反,让陛下去看。"李长风看着他,"陆长风,你要是辜负了我,我就拿自己的头来见你。"
陆长风握着刀,没有道谢,也没有说话。
他转身,面向北岸。
"李将军,谢了。"
就在这时,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跑上城头:"将军!北岸!北岸的铁勒人动了!阿史那木尔的旗,过了河!"
两人同时望向北岸。
只见对岸烟尘滚滚,黑压压的骑兵正沿着河滩向南推进,一艘艘渡船首尾相连,在春汛的急流里横渡。狼头旗在风中翻卷,号角一声接一声,撕裂了清晨的寂静。
阿史那木尔,来了。
李长风看着那漫天的烟尘,声音发干:"他来了多少人?"
"打头的前锋,少说两万。"
"两万……"李长风攥紧了刀柄。
陆长风却笑了。他弯腰捡起那块石头,随手扔进河里,溅起一朵水花。
"两万,不算多。"他道,"三千我都守过。"
他抬手,指向城楼上的烽火台:"点烽火。"
亲兵一愣:"将军,烽火是给后方的信号,点了,京城就知道北境——"
"我就是要让京城知道。"陆长风道,"让陛下知道,烽河还没丢。让那些告状的人知道——烽火还燃着,陆长风就还站着。"
号角声骤然响起。
烽火台上的狼烟冲天而起,一道黑色的烟柱,笔直地刺向春日的天空。
城头上,所有守军都望见了那道烟。他们握紧了兵器,站直了腰。
陆长风握着他的刀,站在城头最高处,望着那道烟柱,望着对岸翻卷的狼头旗。
"来吧。"他低声道,"十年了,我还是那句话——烽河在,我在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