烽河之上第20章 / 40

第20章 铁壁无摧

铁勒退兵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北境。 阿史那烈在粮草尽毁之后,又强撑了三日,终究还是带着残兵北撤。这一仗,八万铁骑来,活着回去的不及一半。烽河城头,那面残破的旌旗和那杆银枪,成了北境军民口中的传奇。 战后的清点,比打仗还要令人揪心。 守军三千,战死六百四十七人,重伤三百余,能持械再战的,不足一千五百。城中的百姓,也死了两百有余——铁勒人的箭矢不认人,城破家亡的时候,谁也没能幸免。 陆长风把阵亡将士的名册捧在手里,一页页地翻下去。翻到其中一页,他停住了——那是伙房里一个叫周阿小的火头兵,刚满十七岁,入伍不过三个月,死在第三日守城的时候。 "给周阿小的家里,"他声音有些哑,"多拨一份抚恤。他爹娘还在世,就他一个儿子。" 赵铁山应了一声,眼圈泛红:"将军,弟兄们的尸首,都收殓好了。城东的空地上,立了个碑,写的是'烽河阵亡将士'。您……要不要去看看?" "去。"陆长风合上名册,起身。 城东的碑前,摆满了百姓供上的酒水饭食。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,正跪在碑前,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。陆长风走到她身边,听见她说:"……儿啊,娘给你带了你爱吃的枣糕。你在那边,别省着吃……" 他别过头去,半晌没有说话。等他再转回头时,眼眶已经红了。 "将军,"赵铁山低声道,"城里的百姓说,要凑钱给将士们修一座祠堂。" "修。"陆长风一字一句道,"修得大一些。让以后的人都知道,烽河城头,曾有一群汉子,为了身后的家,把命留在了这里。" 他回到帅帐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案上的灯芯跳了跳,映着他疲惫的脸。 可陆长风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,京城的旨意就到了。 传旨的太监是快马加鞭赶来的,一路上不知累死了几匹马。他在城头宣旨,声音尖细,字句却清清楚楚:"……陆长风守边有功,朕心甚慰。着即加封定北将军,赏银千两,即日回京陛见,另有任用。烽河防务,暂交副将赵铁山代管。钦此。" "陛下要召我回京?"陆长风跪着接过圣旨,眉头却皱了起来,"那烽河呢?铁勒人前脚刚退,后脚就把守将调走?" 传旨太监赔着笑:"陆将军,这是天大的恩典啊。加封定北将军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。" 陆长风没有接话。他送走传旨太监,转身回到帅帐,摊开圣旨又看了一遍,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 阿史那云走了进来,脸色也不好看:"我的人打听到,京里主和派上了折子,说烽河既然守住了,不如趁势与铁勒议和,也好让北境百姓休养生息。议和的条件之一,就是撤回烽河守将——以示诚意。" "拿我的撤换来议和?"陆长风冷笑一声,"议和议和,铁勒人签过的盟约,哪一纸是算数的?十年前他们签盟约的时候,我父亲还在城头站着。如今他们想再来一次,我不能让。" 阿史那云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"阿史那烈是我堂兄。他这次败回去,铁勒王庭那边,恐怕不会轻饶了他。他一倒,我阿史那氏一族在铁勒的日子,只怕也不会好过。" 陆长风看着她:"你后悔跟我回来了?" "不后悔。"阿史那云抬起头,目光坦然,"我在铁勒长大,见惯了厮杀。可这几年跟着你守烽河,我才慢慢想明白一个道理——仗,是打不完的。你砍我我砍你,砍到最后,白骨堆成山,换来的还是白骨。我帮着你守烽河,不是背叛铁勒,是想让两边的孩子,都别再学他们父辈的样子。" 陆长风怔了一下,随即郑重地抱拳:"这句话,我记下了。将来若是真有议和的那一日,我陆长风,定要替你把它办成真。" 他提笔,就着一盏孤灯,写了一封奏折。折子里只写了一件事:烽河不可撤防,臣愿留驻北境,铁勒一日不退过漠北,臣一日不入京城。 写罢,他封好奏折,交给亲兵,连夜送往京城。 赵铁山见他这般,忍不住劝道:"将军,您这折子一递,可是把主和派的大臣全得罪了。定北将军的封号,怕是要泡汤。" "封号是虚的,烽河是真的。"陆长风望着帐外夜色,声音平静,"我守烽河,从来不是为了封号。我爹当年守烽河,也不是。" 萧太后的信,是三日之后到的。 信写得极短,只有几行字:"长风,你的折子,陛下看过了。陛下与哀家商议,准你所请——烽河防务,仍由你主持。只是京中主和之声不绝,哀家能替你挡得一时,挡不了一世。你自己,要有个章程。" 信的末尾,另附一行小字:"你父亲当年,也是这么倔。好样的。" 陆长风握着信,在灯下坐了许久。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黄昏,父亲倒在他面前,手里还握着这杆枪。想起这十年,他一个人在烽河城头,看尽了北来南往的雁。想起阿史那云说的那句"阿史那烈惯用声东击西"。 他站起身,推开帅帐的门。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,烽河的水面上,晨雾正缓缓散去。 他望着远方,喃喃道:"议和?那就议吧。只要我陆长风还在这城头站着,铁勒人想拿走的每一寸地,都得先问过我手里这杆枪。" 晨光里,他登上城头,把父亲留下的银枪又从旗杆旁拔起,重新握在手中。枪身的"铁壁无摧"四个字,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色。 远处,一只孤雁正从漠北的方向飞来,掠过烽河的水面,一路向南。 陆长风望着那只雁,忽然笑了。他转身走回城头,朝远处巡哨的守军挥了挥手。新的一天,又开始了。 而属于他的故事,才刚刚翻到最厚重的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