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故人

马福贵住在镇东头一家叫"仁和招待所"的地方，房间逼仄，窗户玻璃裂了一道缝，用报纸糊着。苏小满到他房门口的时候，他正趴在床上啃馒头，看见她进来，手一抖，馒头掉在了地上。 "苏……苏老板。"他的声音发颤，眼神躲闪，不敢看她。 苏小满弯腰把馒头捡起来，放在桌上，拉开椅子坐下。她没有生气，只是平静地看着他："马老板，听说您出狱了。" 马福贵低下头，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："对不起，苏老板，我对不起您。是我鬼迷心窍，听了金泰来的话，去写了那封揭发信……我本来不想的，可我欠了他的赌债，他说要是不照办，就把我送进去……" "我知道。"苏小满说，"金泰来逼你的，这个我们都查清楚了。" 马福贵抬起头，眼睛里满是惊讶和感激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才挤出几个字："苏老板……您、您还能来看我，我是真没想到。" "您为什么要来？"马福贵小心翼翼地问，"难道……您不怕我再给您惹麻烦？" 苏小满摇了摇头："福满楼的生意，您打算怎么办？" 马福贵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，低下头不说话了。 苏小满看着他佝偻的背影，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这个人曾经是她最大的竞争对手，想方设法偷她的配方、散布她的谣言。可如今的他，看起来比三年前更苍老，更落魄。 "马老板，"苏小满开口，"我有一句话，不知该不该说。" "您说，您说。" "红薯粉这道菜，不是您偷来的，也不是我施舍的。它是我想出来的，是我一遍一遍试出来的。"苏小满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"您要是真想做好吃的，就该脚踏实地，靠自己的手艺吃饭，而不是靠投机取巧。" 马福贵低着头，肩膀微微颤抖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抬起手，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。 "苏老板，您说得对。"他的声音带着哭腔，"我错了，我真错了。金泰来那笔债我还没还清，我现在连吃饭的钱都没有，福满楼我也撑不下去……" "您别急。"苏小满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昏暗的巷子，"我来锦城镇，不只是为了看您。母亲的病需要我照顾，店里的生意也需要我回来看一眼。福满楼的事，咱们可以慢慢商量。" 她转过身，看着马福贵："您要是愿意，我可以帮您一个忙。" 马福贵猛地抬起头，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："帮、帮我？" "福满楼的位置不错，锦城镇的老主顾也多。"苏小满说，"您缺的是钱，不是手艺。如果您愿意跟我和解，把以前的事一笔勾销，我可以让满记小厨帮您一把。" "怎么帮？" "省城的满记小厨正在扩张，我们计划在每个镇上开分店。福满楼的位置，正好可以作为我们东镇分店的延伸——保留原来的招牌，用我们的食材和配方，由您来管。" 马福贵愣了半晌，忽然站起来，朝苏小满深深鞠了一躬："苏老板，谢谢您。我马福贵这辈子，做了不少亏心事，今天总算做了一件对的。" 苏小满扶起他，说："马老板，咱们以后是合作伙伴，不是主仆。您把福满楼做好，就是对满记最大的帮助。" 两人正说着话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。有人在大喊："马福贵！你给我出来！" 苏小满的脸色一变。她认识这个声音——是金泰来的人。 马福贵浑身一抖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："他们怎么找来了？" 苏小满走到门口，透过门缝往外看。巷子口站着三四个人，为首的是个戴鸭舌帽的瘦高个，正是之前在省城见过的那个金玉楼的大堂经理。 "马福贵，金爷说了，你的债还没还清。"瘦高个的声音穿透门缝传进来，"老老实实出来，不然——" "不然怎样？"苏小满猛地推开门，出现在门口。 瘦高个一愣，认出了她："你是……满记小厨的苏老板？" "是我。"苏小满挡在门口，双手抱胸，"马老板的债已经还清了，金泰来让你们找他的事情，我已经知道了。你们再敢在这儿闹事，我就去派出所报案。" 瘦高个脸色变了变，上下打量了苏小满一眼，嘿嘿一笑："苏老板，咱们金爷跟马福贵之间的账，跟您没关系。您别多管闲事。" "我管定了。"苏小满的声音不卑不亢，"锦城镇是我长大的地方，谁在这儿撒野，我第一个不答应。" 瘦高个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挥了挥手："走。" 几个人转身走了。马福贵靠在墙上，腿还有些发软。苏小满回过头，对他说："马老板，您先在这里住几天，我回去看我母亲，过两天再来接您。" 马福贵点点头，欲言又止："苏老板，您……您为什么要帮我？" 苏小满想了想，说："因为我知道，走错一步路的人，最怕的不是别人笑话他，而是没有人给他重新走的机会。" 她说完，转身下了楼。 走到街上，苏小满忽然想起那张字条上的话。"沿着红薯粉的香气，就能找到路。" 她一直以为，这句话指的是锦城镇，是她的故乡。可现在她忽然觉得，也许"路"不仅仅是一个地方，而是一种选择。金泰来逼马福贵走歪路，马福贵走错了，可他没有彻底沉下去——有人给了他一次机会。 而她，就是那个人。 苏小满加快脚步，朝父亲的家走去。母亲还在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