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水落石出
线头,是一根一根接起来的。
起先只是个不起眼的细节:苏晚儿收拾旧箧时,翻出一封年头久远的信。落款洇得看不清了,可信中提及的一桩旧事,叫她心口猛地一沉。
循着这条线一路追下去,越来越多的疑点从水底浮了上来。
战景宸替她翻遍了将军府能寻到的所有旧档,小翠则四处奔波,探访当年的知情老人。三个人整整忙了七日,终于把一桩惊人的内情拼凑完整。
"当年那件事,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。"战景宸把汇总的信笺摊在桌上,嗓音压得极低,"是有人精心布下的局。而设局之人,正是始终躲在宁王身后摇羽毛扇的那一位。"
苏晚儿盯着桌上的信笺,久久没有言语。
许多旧事涌上心头。想起当年那些蹊跷至极的巧合,想起每每只差半步的功亏一篑,想起那些本不该发生却偏偏发生的祸事。原来从头到尾,都有一只手在幕后拨弄。
"为什么?"她的声音有些发哑,"他何至于此?"
"权位。"小翠咬着唇吐出两个字,"只要小姐还活着一日,他就永远寝食难安。所以他非要您消失不可——要么毁了名节,要么索性命赴黄泉。"
屋里静了下来,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哔剥声。
好半天,苏晚儿才缓缓起身,踱到窗前。外头天色灰败,像是要落雨。
"我明白了。"她开口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,"既然内情已经见了底,那接下来,就该轮到我落子了。"
战景宸有些放心不下:"你预备怎么办?对方树大根深,硬碰硬只怕……"
"谁说我要硬碰硬?"苏晚儿回过身,嘴角牵起一抹清冷的弧度,"他能伏在暗处经营这么多年,我为何不能?他想玩,我便陪他玩一局大的。"
其后数日,苏晚儿面上波澜不惊,暗地里却铺开了一连串缜密的布置。她要的不止是扳倒对手,更要叫当年被埋进土里的实情,重见天光。
这是一场迟到了多年的清算。而苏晚儿,已把一切都备好了。
入夜,雨终于落了下来。雨水洗刷着皇城的琉璃瓦,也洗刷着积郁经年的尘埃。
公道或许会绕远路,却从不肯真的缺席。
随后几日,苏晚儿足不出户,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将整桩旧案自头至尾又捋了一遍。
凡有关联的线索,她都用蝇头小楷录在素笺上,按年份次第排在案头的毛毡上,趴在案边一看便是一个时辰。谁可托付、谁需提防、何事出于偶然、何事系于人为——慢慢地,一张大网在她心里收拢成形。
战景宸端着膳盒进来,见桌上层层叠叠的素笺,不由咋舌:"你这脑瓜子还要不要了。"
"由不得人。"苏晚儿捏了捏眉心,"敌在暗处,我们在明处。这些理不清,下一步便是瞎走。"
战景宸搁下膳盒,凑到案边看了片刻,忽然点住其中一张素笺:"这张不对劲。月份对不上。"
苏晚儿俯身细瞧,瞳孔倏地一缩。可不是么,这处时间上的出入她先前竟全然未觉——若这一条的月份有误,那就等于说,送来这条线索的人,编了假话。
而撒谎的那个人,恰恰就是整张网上最扎眼的一道裂缝。
"好眼力。"苏晚儿抬手在战景宸臂上轻轻一捶,"看来我这案头的笺,没有白排。"
两人相视莞尔。窗外暮色渐浓,屋里的灯火,却透着一股格外踏实的暖。
得了空的时候,苏晚儿爱一个人攀上府后的小阁楼。
推开临街的直棂窗,任风灌进来,俯瞰长街上往来如蚁的行人和渐次亮起的灯火,是她难得松快的一刻。也只有这种时候,她才能暂且把那些千头万绪的心思搁下,让一颗心慢慢沉淀。
这天傍晚,战景宸上了阁楼,在她身边坐下。
"又在琢磨事?"
"没有。"苏晚儿难得绽出一丝笑意,"就是随便望望。"
战景宸顺着她的视线看去。残阳正一点点滑进远山背后,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绚烂的橘色,美得让人舍不得眨眼。
"算算,咱们有多久没这么安安静静一块儿看看晚霞了?"
"记不得了。"苏晚儿想了想,"总归是手上有办不完的事,心里有放不下的担子。"
"等这些都翻篇了,"战景宸说,"我们就寻处依山傍水的宅子住下来。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管,白天钓鱼,夜里数星星。"
"好啊。"苏晚儿笑着应承,"到时候你可别反悔。"
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,从眼前的晚霞,说到这些年走过的坎坷,再说到往后想过的生活。不知不觉间,夜幕垂落,星子一颗颗缀满天穹。
下楼时,苏晚儿凭栏回望。灯火最稠密的地方,便是她拿命也要护住的尘世烟火。
这样安稳踏实的日子,值得她倾尽所有去换。
夜色渐深,江边长椅的方向隐约有微光闪烁。苏晚儿握紧了与定情信物有关的一切,心中清楚:属于他的真心之路,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阶段。
回到住处,苏晚儿没有立刻休息。他把今日发生的事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,将几个关键的细节默默记在心里。经历了这么多,他早已学会了一个道理:越是接近真相,越要保持清醒;越是临近胜利,越不能掉以轻心。窗外,月色如水,洒在他坚毅的侧脸上。明天,又将是崭新的一天,而他,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