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一世长安
日子如流水,转眼便入了秋。
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,渐渐成了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。裴太师被流放岭南,德妃在冷宫中青灯古佛,萧景渊仍在狱中悔过。大周朝的天空,终于恢复了久违的晴朗。
苏晚儿在将军府的后院辟了一间小小的药房。她本是闲不住的性子,从前在深宫里,许多医术无从施展,如今出了宫,倒像是鱼儿入了水。每月逢五逢十,她便在后院设诊,不收分文,为街坊邻里看病。久而久之,京城的百姓都知道了这位菩萨心肠的将军夫人,也有人尊称她一声"苏先生"。
"先生"两个字,比任何封号都让她欢喜。
有一回,巷尾的刘婆婆摔断了腿,儿子儿媳又在外地,是苏晚儿每日亲自登门换药,一连月余,风雨无阻。刘婆婆逢人便说:"我这条老命,是将军夫人捡回来的。"这话传到将军府,战景宸醋意横生,嘴上不说,夜里却拉着苏晚儿絮叨:"你待那些病人,比待我还上心。"
苏晚儿被他缠得没法子,只好笑着哄他:"他们的命,我救得;你的命,我是要守着守一辈子的。急什么。"
战景宸这才心满意足,搂着她不撒手。
这日黄昏,苏晚儿送走最后一位病人,正要收拾药柜,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。她扶住桌沿,定了定神,心头忽然一动——这样的症状,她太熟悉了。
她没有声张,只悄悄为自己把了把脉。脉如走珠,滑而有力,分明是有喜了。
苏晚儿怔在原地,半晌,忽然轻轻笑了。
夜里,她等到战景宸回府,才慢条斯理地给他斟了一杯茶。
"景宸,"她说,"我有话要告诉你。"
战景宸接过茶,见她神色郑重,不由得紧张起来:"怎么了?可是身子不舒服?"
"倒也不是。"苏晚儿抿了抿唇,忽然压低声音,凑到他耳边,轻轻说了一句话。
战景宸手里的茶盏,啪嗒一声落在桌上,茶水泼了一桌。他整个人都愣住了,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,好半天,才猛地抬起头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"你……你说真的?"
"我诊的脉,还能有假?"苏晚儿笑吟吟地看着他。
战景宸猛地站起身,又坐下,又站起身,原地转了两圈,手足无措的样子,哪里还有半分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将军模样。他忽然扑到苏晚儿面前,一把将她搂进怀里,声音发颤:"晚儿……我要做父亲了……我要做父亲了!"
苏晚儿被他搂得喘不过气来,笑着推他:"知道了知道了,你轻些,别挤着孩子。"
战景宸这才如梦初醒,赶紧松开手,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肚子,又是欢喜,又是惶恐,嘴里念叨着:"对对对……轻些……我轻些……"
那一晚,战景宸一夜没睡好。他隔一会儿就爬起来,看看苏晚儿的被子盖好了没有,又怕自己翻身惊着她,干脆坐了一宿。
消息传到苏府,苏老将军老泪纵横,当即命人往庙里添了香油钱。陈雪更是欢喜得直抹眼泪,连夜给孩子绣了一双虎头鞋。
皇后得知消息,也亲自赏了补品,又遣了稳婆来府中照看。苏晚儿怀着身子,依旧不肯闲着,直到临盆前一个月,才在战景宸的软磨硬泡下收了诊。战景宸本是个领兵打仗的粗人,这几个月却把医书翻得比她还勤——什么安胎的、进补的、避忌的,一条一条,背得滚瓜烂熟,看得苏晚儿哭笑不得。
"你这般用功,改日倒可以考个太医了。"她取笑他。
战景宸一本正经:"考太医做什么?我只要护好你娘儿俩这一双,就比什么都强。"
十月怀胎,一朝分娩。来年盛夏,苏晚儿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。孩子落地那日,将军府门口忽然落下一场甘霖,街坊们都说是将军府积了德,老天爷也在道喜。
萧景珩闻讯,龙颜大悦,亲赐乳名"长安",取一世长安之意。
战景宸抱着襁褓里的儿子,笨手笨脚地哄着,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柔和。他抬起头,看着榻上脸色苍白的苏晚儿,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雪夜,想起那个把自己救醒、却死活不肯留名的少女。
"晚儿,"他轻声说,"我常常想,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,就是当年没有错过你。"
苏晚儿笑了,笑得眼角泛起泪光。
"那你说说,"她问,"当年在雪地里救我的时候,你可曾想过,有朝一日,我会穿上十里红妆,嫁给你?"
战景宸想了想,认真地摇了摇头:"没想过。"
"那现在呢?"
"现在?"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,又看着榻上的妻子,眼底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柔,"现在我只想,往后的每一年,每一日,每一刻,都陪着你们娘儿俩。"
窗外,夕阳正好,把整个将军府镀上一层金红。那颜色,像极了当年铺满长街的十里红妆。
苏晚儿知道,她的故事,到这里,便算圆满了。
从将军府的庶女,到权贵联姻的新娘,到从阎王手中抢人的医者,再到如今,为人妻,为人母。她走过刀光剑影,走过阴谋诡谲,也走过十里红妆的漫漫长街。
而这所有的路,都是向着战景宸走去的。
十里红妆,一世长安。这一生,她再无遗憾。
(十里红妆 第三十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