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归宁
成婚第三日，按着大周朝的礼制，正是新妇回门的日子。
天刚蒙蒙亮，苏晚儿便醒了。枕边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，她侧过身，看见战景宸睡得正沉。晨光透过窗纸，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，平日里冷峻的眉目，此刻显得格外柔和。她忍不住伸出手，轻轻抚过他眉间那道浅浅的旧疤。
"醒了？"战景宸却在这一刻睁开了眼，目光里带着初醒的慵懒，声音低哑，"这么早？"
"今日要回门。"苏晚儿笑道，"你忘了？"
战景宸微微一怔，随即也笑了："没忘。夫人的叮嘱，我怎敢忘。"
两人起身梳洗。陈雪早已备好了回门的礼品——四色锦缎、两对白玉如意、一匣上等的人参燕窝，样样都按着将军府的规矩办得齐全。苏晚儿又亲自挑了几样药材，她记得父亲旧伤缠身，每逢秋冬便要发作，特地带了两瓶上好的药膏。
战景宸见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收拾得妥帖，忍不住笑了："你倒是比我还上心。"
"父亲年迈，膝下又无人承欢，我这个做女儿的，总得多想着些。"苏晚儿说着，声音顿了顿，"从前在府里，父亲待我虽不亲近，却也从不曾亏待过我。一碗饭，一件衣，该有的都不曾缺。如今我出嫁了，总该让他知道，他这个女儿没有白养。"
战景宸握住她的手："好。我陪你回去。"
马车沿着长街缓缓而行。三月京城，杨柳新绿，正是好时节。沿途的百姓见了将军府的马车，都驻足观望，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门亲事——前些日子那场十里红妆的婚礼，至今还是京城里最热的话题。
苏晚儿靠在车壁边，透过窗帘看着熟悉的街道。这条路，她走过无数次。从前是寄人篱下、步步小心，如今却觉得，连路边的风都是轻的。
苏府门前，苏老将军早已带着一家人候着了。
老人穿了一身崭新的靛蓝锦袍，头发花白，脊背却挺得笔直。看见女儿下车，他先是一怔，随即眼眶微微泛红，抱拳便要行礼："臣，参见将军，参见夫人——"
"父亲！"苏晚儿快步上前，一把扶住他，"您这是做什么？女儿回家省亲，哪有父亲向女儿行礼的道理。"
苏老将军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动，半晌才哑声道："好……好孩子。你过得好，就好。"
这一句"过得好就好"，让苏晚儿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从前在府中，父亲忙于军务，与她这个庶女并不亲近。她从未想过，有朝一日，会在父亲眼中看到这样的神色。
"岳父大人。"战景宸上前，拱手行了一礼，"小婿与晚儿，特来拜望。"
"好！好！"苏老将军连连点头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，"快请进！快请进！"
进了府门，苏晚儿才发现，家中张罗得十分隆重。正厅里摆满了各色果品，廊下还挂起了红绸，连一向与她不对付的嫡母苏王氏，今日也换了一身喜庆的衣裳，脸上堆着笑，牵着两个庶妹迎了出来。
"晚儿回来了。"苏王氏笑道，语气比从前亲热了不知多少，"快让娘看看。哟，这出落得，比出嫁那天还要水灵。景宸，快坐快坐。"
苏晚儿心中明白，这份亲热，一半是真心，一半是看在战景宸的面子上。但她并不计较。多年的恩怨，她早已看淡了。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，比什么都强。
两个庶妹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，偷偷打量着这位做了大将军夫人的姐姐。苏晚儿从袖中取出两支珠花，一人一支塞到她们手里："拿着玩。"
两个小姑娘眼睛一亮，齐声道："谢谢姐姐！"
苏王氏愣了一下，随即眼圈也红了，忙别过头去，假装吩咐丫鬟摆饭。
午后，苏晚儿陪父亲在花园里说了许久的话。苏老将军问起宫中的情形，问起萧景珩的身子，问起边疆的局势。苏晚儿一一答了。末了，父亲忽然沉默下来。
"晚儿。"老人望着池中游鱼，声音压得很低，"有一句话，为父压在心头多时了。那裴太师……你可知他近来在朝中走动得频繁？"
苏晚儿心头一凛："父亲何出此言？"
"为父在军中多年，别的本事没有，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。"苏老将军缓缓道，"裴太师当年与宁王走得近，是先帝钦点的太傅。宁王伏诛那日，他哭得比谁都伤心。如今萧景渊虽已下狱，可裴太师的党羽，并未真正消散。他这阵子频繁出入宫中，又与各府走动得勤……怕是不安分。"
苏晚儿沉默了。
"女儿，你如今是将军夫人，又是陛下看重的人。"苏老将军转过头，目光沉沉地望着她，"有些话，为父本不该说。可你记住——这世上的刀剑，明处的未必可怕，暗处的，才最要命。"
傍晚，苏晚儿与战景宸辞别苏府。马车上，她靠着战景宸的肩，把父亲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战景宸听完，眉头微微皱起："裴太师……我这几日也听副将提起过，说他常在兵部走动。只是没有实据，不好妄动。"
"那就先查。"苏晚儿说，目光平静而坚定，"明枪易躲，暗箭难防。他若真敢动手，我便要他看看，我苏晚儿从来不是好捏的柿子。"
战景宸笑了，握住她的手："夫人说的是。咱们不是惹事的人，可也从不怕事。"
马车驶过长街，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苏晚儿不知道，就在她回门这一日，宫中那盏她以为早已熄灭的灯，正被人悄悄重新点亮。
（十里红妆 第三十一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