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还都
燕都城高大的城门，在晨光中缓缓开启。
城门口黑压压跪满了人，从城门一直延伸到长街尽头。百官的冠冕与百姓的额头，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一片白茫茫的光。有人远远望见马背上那两道身影，忍不住放声高呼：陛下回京了，陛下回京了！
燕无咎勒住马，望着这座阔别多年的故城，眼眶微微发红。
昭宁，他低声道，我回来了。
沈昭宁坐在他身前，握紧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，轻声道：嗯，我们回家了。
马队缓缓入城。百姓们跪在道路两旁，不少人偷偷抬起头，打量那位坐在陛下身前的女子。传闻中说，大周的这位娘娘生得极美，又能文能武，连北狄的铁骑都曾败在她手上。今日一见，她端坐马背，脊背挺直，一双眼睛亮若星辰，果然英姿飒爽，名不虚传。
到宫门前，太师郑铎率百官跪迎。郑铎是两朝老臣，头发花白，声音却洪亮如钟：臣等恭迎陛下回京！
燕无咎翻身下马，亲自将沈昭宁扶了下来。他快步走到郑铎面前，弯腰将老人扶起：太师请起。这些年在京，多亏您替朕守着这一方基业。
郑铎老泪纵横：陛下受苦了。老臣以为，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陛下了。
又见沈昭宁，郑铎拱手道：这位，便是皇后娘娘？
正是。燕无咎道，朕的皇后，沈昭宁。
沈昭宁微微一笑，拱手还礼：太师有礼。往后京中的事，还请太师多指教。
郑铎望着她，目光有些复杂。他早就听说过这位大周的联姻公主，听说她诛了太傅王崇，听说她取回了密约真本，听说她是个比男儿还厉害的巾帼。今日一见，那双眼睛清亮如刀，果然名不虚传。
好好。郑铎连声道，老臣老矣。往后这燕国的江山，还要靠陛下与娘娘同心同德。
沈昭宁入宫后做的第一件事，不是歇息，而是巡营。
她换上软甲，带着影七将皇城四门的守备逐一走了一遍，又命人取来燕都的城防图，摊在案上一夜未眠。燕无咎半夜醒来，见她还在灯下勾勾画画，不由又是心疼又是好笑：你这是刚进门，就要把朕的皇城翻个底朝天？
沈昭宁头也不抬：边关不安，皇城便是最后一道门户。城防疏漏一尺，敌人便能进一丈。这规矩，是我沈家的家训。
燕无咎走过去，替她披上外袍，望着图上密密麻麻的批注，目光温柔：朕的皇后，生来就是领兵打仗的人。
第二日一早，燕无咎升太极殿，接受百官朝贺。沈昭宁坐在他身侧——这是她第一次以皇后的身份，走进燕国的朝堂。
朝贺毕，御史大夫周珏出列，拱手道：陛下登基，本是社稷大喜。然臣有一言，不吐不快。
燕无咎道：周卿请讲。
周珏看了沈昭宁一眼，道：皇后娘娘出身大周。大周与我燕国，虽有旧盟，终究隔着三十年的嫌隙。臣斗胆问一句——往后军国大事，娘娘可要过问？
殿中顿时安静下来，落针可闻。
沈昭宁没有动怒，反倒笑了：周大人问得好。那么我也问一句——北狄十万铁骑压在朔州，周大人以为，该战，还是该和？
周珏一怔：这……自然该战。
好。沈昭宁道，那我再问一句——若战，粮草几何？辎重几何？走哪条道运粮最稳？朔州守将是谁？城中兵几何？
周珏张了张嘴，一个字也答不上来。
沈昭宁缓缓站起身，环视满朝文武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锤：我出身将门，自幼习武，读兵书，晓军务。我与北狄交过手，在燕都的城头杀过敌。我不问国事，谁来问？我不守江山，谁来守？
殿中鸦雀无声。
片刻，兵部侍郎林素衣出列，朗声道：娘娘说得是。素衣愿听娘娘调遣。
紧接着，又有几员武将出列附议。周珏面红耳赤，默默退回班列。
燕无咎满意地点了点头，转向林素衣：林卿，北境近日可有军报？
林素衣拱手道：回陛下，北狄大单于拓跋孤月新继大位，正是立威之时。据斥候来报，她已在上京囤兵数万，战马昼夜嘶鸣，恐怕不日便要南下。
殿中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沈昭宁缓缓落座，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：拓跋孤月刚夺了权，内政未稳，此时南下，图的不是土地，是脸面。她要在北狄各部面前证明，自己配得上单于之位。
林素衣眼睛一亮：娘娘的意思是——
先守，后战。沈昭宁道，等她打到燕都墙下，看谁先沉不住气。
散朝后，燕无咎在偏殿拉住沈昭宁的手，低声道：你方才那番话，说得真好。
沈昭宁道：我只是说了实话。你是燕国的陛下，我是你的皇后。你的江山，便是我的江山，容不得旁人说三道四。
当夜，两人并肩站在寝宫的廊下，望着满天星斗。
昭宁，燕无咎忽然道，其实朕今日有些害怕。
怕什么？
怕这满朝文武，没有几个真心服你。燕无咎道，你为了朕，背井离乡，来到燕国。若他们不敬你，朕心里过意不去。
沈昭宁握住他的手，笑道：他们敬不敬我，都无所谓。只要你信我，我便什么也不怕。
燕无咎将她拥进怀里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：朕信你。这一生，朕都信你。
正说着，宫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殿来，伏地禀报：陛下，娘娘，大事不好！北狄大单于拓跋孤月亲率大军，已破云中城！守将战死，数万军民陷于敌手！
燕无咎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沈昭宁握紧了他的手，目光却亮得惊人：无咎，这一仗，让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