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千里传书
从雁门到燕都,官道千里,一路上尽是北狄铁骑劫掠过的痕迹。烧焦的村落,翻倒的粮车,还有路旁新添的土坟,让镇北军的将士们眼中都烧起了火。
沈昭宁行军的速度很快。她将大军分成三路,自己亲率中路日夜兼程,又派出数百骑斥候散入草原,刺探北狄大营的虚实。白天赶路,夜里扎营,她每晚都在灯下看燕都方向送来的情报,一看就是大半夜。
第三日傍晚,大军在离燕都八十里处扎营。一骑快马奔入辕门,送来一封火漆密信。
沈昭宁拆开信,先是愣了愣,随即眼底漾开一丝温柔。
信是燕无咎写的。没有军情,没有战报,只有寥寥几行字:"昭宁,燕都的城墙还站着,我母妃无恙。夜里北狄退兵三里,我偷偷出城看了会儿星星。想起那年你在将军府翻墙,也是这样的月亮。别急,慢慢来,我等你。"
信的末尾,画了一枚弯弯的月牙。
沈昭宁盯着那枚月牙看了很久,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,收进贴身的衣袋里。青荷端着热汤进来,瞥见她嘴角的笑意,忍不住打趣:"娘娘这是看什么呢,看得连饭都忘了吃?"
"看燕都城防图。"沈昭宁面不改色地把信藏好,接过汤碗,"燕都守军还撑得住,母妃也平安。"
青荷也不戳穿,只是笑:"那奴婢就放心了。娘娘这三天瘦了一圈,等见了王爷,怕是王爷要心疼了。"
沈昭宁低头喝汤,耳根却悄悄红了。
然而,平安的消息只维持了一夜。
次日清晨,探马来报:北狄可汗亲自在燕都城外设了高台,命人当众宣读一卷黄绫文书。文书上的内容,正是三十年前大周先帝与北狄立下的密约抄本——"周不助燕,狄不犯周"八个字,被北狄的传令兵用两国语言,一声一声喊遍了燕都城下。
"周国背信!大周弃盟!燕国的百姓们,你们看清楚了,你们苦苦等来的援军,永远不会来了!"
燕都城头,守军一阵骚动。几个老兵握刀的手开始发抖,有人低声嘀咕:"怪不得援军迟迟不来……原来周国早就跟北狄说好了……"
"住口!"燕无咎一身甲胄,大步走上城楼,声音冷厉,"周国的援军三日必至,这是本王亲眼所见。谁再敢动摇军心,军法从事!"
他嘴上说得斩钉截铁,心里却明白,这样的弹压撑不了太久。密约的消息一日不破,燕都军心就一日不稳。他站在城楼上,望着北狄那面高台上飘扬的金狼旗,缓缓握紧了腰间的枪。
"传令,"他沉声道,"今夜子时,我亲自带队,去烧了那面旗。"
当夜,燕无咎带着十余骑,从城西的水道潜出城去。北狄的高台建在城门外三里处,守台的兵卒不过数十人,正在篝火边喝酒取暖。燕无咎摸到近前,一箭射翻了瞭望的哨兵,随即率队直扑台下。火油泼上高台,火把一掷,那面绣着"狄"字的金狼大纛,连同高台一起,在夜色里烧成一团明晃晃的火炬。
北狄大营乱作一团,等大队人马赶到时,燕无咎早已带着人撤回城中,只留下一句在夜风里飘散的话:"告诉你们可汗,周国的援军,已经在路上了。"
这一夜,燕都城头传遍了消息。守军们听说王爷烧了北狄的高台,士气大振,连守夜的老卒都挺直了腰杆。
消息传回周军大营,已是黄昏。
镇北军阵中一阵骚动。有将领怒骂北狄卑鄙,有将领担忧燕都守不住。沈昭宁面沉如水,握剑的指节却捏得发白。
她料到了北狄会亮出密约,却没料到他们会选在这个时候、这个地方。燕都的守军苦撑半月,本就是靠着"周国援军将至"这口气撑着。如今密约当众一亮,燕国军心一散,燕都便是铁打的城墙,也撑不了三天。
"影七。"她沉声道,"今晚之前,我要知道三件事。第一,燕都城内的粮草还能撑几日;第二,北狄大营的粮道在何处;第三——"她顿了顿,"燕都城中,是谁把密约要当众宣读的消息,提前递给了北狄。"
影七眼皮一跳:"娘娘是说,城里有内奸?"
"燕景策逃出天牢,一个被废的世子,凭什么能从戒备森严的王都全身而退?"沈昭宁冷笑,"他背后若没有燕国朝中的人接应,就是插了翅膀也飞不出去。母妃守城半月,城未破,人心却未必没破。"
她说着,摊开一张燕都的城防图,指尖点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角门上:"这里,粮道最窄,守军最少。你派人盯住这个地方。内奸要开城,必定挑这里下手。"
影七领命而去。
黄昏时分,沈昭宁独自在营中巡视。经过一座军帐时,她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议论声。
"密约的事,你们听说了没有?"一个老兵的声音闷闷的,"说是先帝爷跟北狄说好的,不帮燕国。那咱们这一趟,算怎么回事?"
"算怎么回事?"另一个声音拔高了些,"皇后娘娘亲口说的,燕国是咱们的盟国,燕都里有咱们王爷。先帝爷的旧账,不该让王爷和燕国百姓来还。她老人家要是不认,咱们认了它干什么?"
沈昭宁在帐外站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。她回到中军帐,在灯下坐了许久,提笔给燕无咎写信时,把那几句对话原原本本写在了信的末尾,又补了一句:"将士们心里都亮堂,你且安心守城。"
当夜,一骑快马从燕都方向悄悄而来,又悄悄折返。随它进城的,是沈昭宁写给燕无咎的第二封信。信上只有一句话:"城南角门,防夜半开门。你守你的城,我断他的粮道。三日后,城头见。"
信送出去后,沈昭宁在灯下站了很久。窗外,草原的风呜呜地刮过营帐,像野兽的低吼。她知道,这封信能不能到燕无咎手里,今夜那扇角门会不会被人从里面打开,都还是未知数。
可她能做的,都已经做了。
剩下的,就是在天亮之前,把刀磨得足够快。
她吹灭灯,和衣躺下。黑暗里,她的手无意识地按着胸前那封画着月牙的信,像是握着一盏小小的灯。
三日后,城头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