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玉玺加身
女帝萧婉,崩于深秋的雨夜。
她走得很平静。最后一刻,她握着沈昭宁的手,只说了半句话:"昭宁,这江山……"后半句没能说完,她的手便松开了。沈昭宁跪在榻前,额头抵着冰凉的龙榻,许久没有起身。殿外哭声震天,她却一滴泪都没掉。
因为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眼泪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。
丧钟响彻京城。女帝遗诏当众宣读:传国玉玺交与摄政皇后沈昭宁,以皇后之礼治丧,以帝礼安葬。待北狄兵祸平息,即行登基大典,承继大统。
朝堂上,一片死寂。
片刻之后,人群中终于有人站了出来。太傅王崇颤巍巍地出列,声音不高,却字字扎心:"陛下大行,遗诏却传位外姓。老臣斗胆问一句——大周立国百年,何曾有异姓登基的先例?皇后娘娘掌军有方,老臣心服,可这江山,终究是萧家的江山!"
他话音未落,又有人附和。郡王萧珏越众而出,一身素服,拱手道:"皇姐骤逝,遗诏真假,尚待勘验。依祖制,宗室之中,方有继统之人。皇后娘娘若真有辅国之心,何不效仿前朝,垂帘听政,以正视听?"
太和殿上,嗡声渐起。有人点头,有人摇头,也有人低着头,偷偷交换着眼神。
沈昭宁立于丹陛之上,一袭素衣,腰悬长剑。她缓缓扫过满殿文武,目光落在萧珏身上,忽然笑了。
"郡王说,要勘验遗诏?"她抬手,将那方传国玉玺高高举起,"遗诏在此,玉玺在此,传国之物,历历分明。郡王若是不信,尽可上前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逐字验看。"
萧珏脸色微变,却不上前。
"至于垂帘听政——"沈昭宁将玉玺缓缓放下,一字一句,"臣妾倒是想问一句。北狄三十万大军围了燕都,摄政王世子燕景策正在草原上磨刀霍霍。郡王若真有继统之志,可愿领兵北上,替大周解了这场兵祸?"
殿中一静。
萧珏张了张嘴,半晌才道:"本王……不通军务。"
"不通军务,却通于夺玺。"沈昭宁淡淡一哂,"郡王,大周的龙椅,不是靠嘴皮子坐的。"
"娘娘此言差矣!"太傅王崇又站了出来,声音发抖,却仍不肯退让,"娘娘手握兵权,自可号令三军。可军权与皇位,本就是两回事。娘娘今日可凭军威压住朝堂,他日若有人效仿,大周岂不是要永无宁日?"
"太傅说得有理。"沈昭宁竟点了点头,"所以他日若有人效仿,本宫自会教他明白,什么叫永不宁日。"
她转身,在龙椅之侧坐下,声音沉静却不容置疑:"国不可一日无君。在登基大典之前,朝政一应事务,仍由本宫代行。北境战事,本宫亲自督办。有异议者,此刻便可直言。"
满殿寂静。太傅王崇面色铁青,嘴唇翕动了几次,终究没再说出一个字。萧珏退回了人群,身影缩进了一片素服的阴影里。
散朝之后,沈昭宁没有回寝殿。她独自站在女帝的灵前,看着殿中翻飞的白色经幡,站了很久。
宫女们跪了一地,哭声压得低低的。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宫女大约是哭得久了,身子一歪,眼看就要栽倒。沈昭宁上前一步,稳稳扶住了她。
"当心。"她说。
小宫女吓得连忙跪好,声音发抖:"娘娘恕罪……奴婢是头一回,头一回见人……"
"头一回送别故人,是会怕的。"沈昭宁扶她起来,声音难得地柔和了些,"去吧,去偏殿歇一歇,喝口热水。明儿还要守灵,别把身子熬坏了。"
小宫女怔怔地看着她,眼泪又涌了出来,却重重点头,转身下去了。
青荷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心中忽然明白,为何女帝临终前,执意要把江山交到这位娘娘手里。那些跪在殿外的宗室、太傅、郡王,说的是祖宗规矩;而眼前这位娘娘,手里握着的,是人心。
当夜,皇陵那边的消息也传了回来。
那把火,果然是人为的。纵火的是长公主萧明珠的旧部,趁女帝大行、京城大乱,买通守陵的兵卒,想要趁乱将长公主救出皇陵。沈昭宁早有防备,禁军提前布下罗网,火起不到半个时辰,便将来人一网打尽。
沈昭宁赶到皇陵时,长公主萧明珠正站在一片焦黑的殿基前,手铐脚镣,形销骨立,唯有那双眼睛还亮着,亮得瘆人。
"沈昭宁。"长公主望着她,忽然笑了,"皇姐死了,下一个就轮到你了。你信不信?"
"信。"沈昭宁平静地看着她,"所以我才要活着从北境回来,亲眼看看,是谁先等不及。"
长公主的笑声在夜风里回荡:"你以为你赢了吗?我告诉你,这盘棋,从来就没下完。皇姐藏着的东西,比我多得多。她死了,那件东西的盖子,也就该揭开了。"
沈昭宁心头一动,却没有追问。她只是吩咐禁军,将长公主重新押回幽禁之地,多加了三重锁。
回宫的路上,青荷策马跟在她身侧,忍不住道:"娘娘,长公主说的那件东西……会不会和北狄的密约有关?"
"不管有关无关,"沈昭宁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,声音很轻,"等我从北境回来,再慢慢问。当务之急,是把无咎和母妃,从燕都城下救出来。"
三日后,镇北军前锋已至雁门。沈昭宁一身戎装,立于点将台上,身后是漫山遍野的猎猎旌旗。她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。太傅和郡王正冷眼看着她,长公主在皇陵的废墟里等着看她的笑话,北狄的刀悬在燕都的城头上。
她知道,这一仗,她输不起。
赢,她是大周的新君;输,她和燕无咎,都将葬身北境,再无归期。
京城的百姓,挤满了长街两侧。没有华盖,没有仪仗,只有一队队黑甲铁骑踏着鼓点而过。有人认出了马背上的沈昭宁,忍不住高喊:"皇后娘娘,替我们好好打北狄!"喊声一起,此起彼伏,像浪潮一样涌过来。
沈昭宁没有回头,只将手中的长枪举过头顶,用力一挥。
青荷在城门口等她,手里捧着一壶热水,塞进她鞍边的囊袋里:"娘娘,一路上用这个。"她顿了顿,眼眶有些发红,"奴婢在京城,替您守着。您和王爷,都要平平安安地回来。"
沈昭宁望着她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:"替我看着太傅府,也看着郡王府。我回来,要听你讲这半个月,他们都干了些什么。"
青荷破涕为笑:"奴婢给您记着,一笔都不落。"
她收回目光,翻身上马,扬起马鞭:"出发!"
铁蹄如雷,踏破秋色,朝着北方的燕都,滚滚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