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6 新火
晨雾散尽时,凌一行已下了枯龙岭北麓。回望那面寸草不生的山脊,石门早已隐入山腹,唯有山风呜咽,在替他送别三百年的沉寂。
昨夜,是他亲自以血封了石门。三百年间,那扇生人勿近的门,只有凌家人的血能开,也只有凌家人的血能锁。如今锁上了,钥匙就在他身上。
"何前辈,"凌走在最前,忽然问道,"宗主说,他等了那洞府的天机三十年。他等的,到底是什么?"
何长老捋须沉思,过了好一会儿才道:"老夫只知道一件事。三十年前,宗主还是内门弟子时,曾替人起过一卦。卦成之后,他在宗祠外跪了三天三夜,谁叫都不应。后来他接掌宗门,从不踏足枯龙岭半步,也不许门下弟子在山岭左近生事。"
"卦上说的什么?"
"八个字——脉醒之日,大衍同炉。"何长老低声道,"宗主当年说过,这话应验之日,便是太华仙宗与凌家的共劫。他这三十年守着这八个字,等的就是那一天。"
罗天行后来跟上来,皱眉道:"这么说,宗主……不是来抢凌家东西的?"
"抢不抢,难说。"何长老道,"可有一点,凌少主——他若真想动手,昨日在山门之前,他就不会只留下一句话。陈年旧账,太华那位向来不肯欠过夜。"
凌没有接话,只是抬眼望向北方。天边一只通体漆黑的怪鸟正绕着枯龙岭盘旋,翅尖泛着幽绿的光,久久不肯落下。
"玄阴教的探鸦。"何长老脸色微沉,"北地的老东西,也开始惦记这座岭了。"
"北地是谁?"罗天行问。
"玄阴教。"何长老压低了声音,"罗少爷,你罗家与玄阴教旧日有些来往,那是祖辈的事。玄阴教在青州以北盘踞了二百年,教中鬼修居多,专走阴损路子。他们盯上的东西,十有八九都是不死不休。"
凌把目光从探鸦身上收回来,淡淡道:"他们盯这座岭,早在三百年前就该看清——石门认的是凌家的血。"
正午已过,青牛镇的轮廓从山坳里一点一点露出来。村口的老槐树下,三叔公拄着拐杖,领着全族老少翘首以盼。远远望见凌的身影,老人嗓音都颤了:"天儿——可是天儿回来了!"
凌快走几步,在老人面前跪下,深深叩了个头:"叔公,晚辈回来了。石门开了,传承也取到了。凌家的东西,一样都没少。"
当晚,凌家祖宅破天荒地挂起了灯。凌把洞府里带出的数百年灵药交给仇供奉炼制,又将抄录的功法经文封进藏经阁,叮嘱族老按功绩分发。三叔公捧着那册薄薄的抄本,翻来覆去地看,老泪纵横:"三百年了……祖上的东西,头一回见了光。"
夜深入静,后院忽然传来一阵惊呼。一名炼气后期的族人盘坐吐纳,丹田中灵光一涨,竟当场冲破了筑基壁障,气机止不住地往外涌!
"好!"族人们围拢过来,七嘴八舌地道贺。凌站在廊下远远看着,嘴角微微翘起。他知道,这不过是开端——凌家沉睡了三百年的血,头一回重新搏动。
"脉眼一醒,青州的气运就跟着它走。"老祖在心底缓缓道,"先祖当年点化这条灵脉,本是想给凌家留一条永久的根。谁知道,根还没长成,人先败了。如今北边那些老魔头盯着的,可不只是洞府里的天机——他们盯的,是整座青州的气数。"
凌望着满院灯火,半晌才道:"气数这东西,靠守是守不住的,得靠人去挣。先祖没挣完的,晚辈接着挣。"
等热闹散尽,凌独自走进书房,掩上门,从怀里取出那卷古碑拓本。那是昨日下山前,他在石殿祭台之下,亲手拓下的。
碑文古朴,他大半看不懂,只觉那些笔画之间透着说不清的苍凉,仿佛隔着万年时光与他对坐。
"老祖,"他低声道,"晚辈修为不够。这碑文上,如今能看懂的,是哪一句?"
玉简微亮。老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一字一句道:"脉自青牛,峰起枯龙。"
凌怔住了:"这又是……"
"灵脉之根,不在枯龙岭,在你的脚下。"老祖的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"先祖当年不是把宝藏藏进了深山——他是一条链锁两头,一头拴在枯龙岭的洞府,另一头,就埋在你青牛镇祖宅门前的土地之下。"
凌握着拓本的手指,微微发紧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巡夜的汉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叩门:"少主!捉住一个摸进后山的黑衣人——"
凌霍然起身。等他赶到后院,那黑衣人已倒在地上,牙关紧咬,嘴角淌着一线黑血,服毒自尽了。巡夜汉子将那人身上搜出的两样东西捧上来:一枚乌铁令牌,牌面刻着三个幽绿的字——玄阴教;还有一张舆图。
舆图上,凌家禁地与枯龙岭之间,被一条朱砂线贯连在一起。线旁注着四个小字——脉线已证。
凌捏着那张舆图,指尖发凉。
三叔公听闻动静赶来,见了那面玄阴令牌,脸色一变:"玄阴教……他们有多少年没踏进青州了。"
凌道:"三百年前进过一次,输在先祖手里。这一回,怕是又要进来了。"
窗外,探鸦的叫声远远传来,一声长,一声短。老祖在心底低声道:"小主人,玄阴教知道的,怕是比你知道的还要早。"
凌没有答话。他把舆图平平整整地折起来,贴身收好,望着乱糟糟的夜幕,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:"那就看看,这条脉线,到底是谁家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