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22 问心之关
阶梯尽头,是一间无门无窗的圆室。室中空无一物,只在正中摆着一面铜镜,镜面幽深,像一泓不见底的水。
凌刚踏进圆室,身后那道阶梯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。同伴就站在他半步之外,可镜中映出的,却只有凌一个人孤零零的影子。
"这就是第二关?"凌走近铜镜,伸手去触镜面。指尖刚碰上去,一股巨力猛地拽住他,将他整个人吸进了镜中。
天旋地转。
再睁开眼时,凌发现自己站在凌家老宅的院子里。院中张灯结彩,人来人往,处处透着喜气。一个年轻妇人牵着个七八岁的孩子,正站在堂前笑吟吟地看着他。那孩子的眉眼,像极了他自己。
"爹!"孩子跑过来抱住他的腿,"您回来了!娘说,您从今天起就不用再出门了,罗家的账,咱家一笔勾销了!"
凌站在原地,浑身发僵。那个妇人,是他的娘亲——早在十几年前那场变故里就去了的人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"天儿,发什么愣。"堂屋里走出一个中年男子,正是他记忆中的父亲。父亲拍着他的肩,笑道,"爹替你做了主,把祖宅和那本《凌天诀》都交给罗家,换凌家上下平安。没了那烫手的东西,咱们就安安稳稳过日子,好不好?"
凌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"你说什么?"他的声音发哑,"把《凌天诀》……交给罗家?"
"是啊。"父亲不以为然,"那东西藏了几百年,招了多少祸?罗家说了,只要交出它,不但既往不咎,还送咱们三座灵田、两间铺子。天儿,爹知道你不甘心,可咱们凌家,经不起再折腾了。"
院子里,那些族人的笑脸一张张看着他。有他熟悉的叔伯,有他儿时的玩伴,还有人劝道:"少主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罗家势大,咱们斗不过,认个怂不丢人。"
凌望着这一张张笑脸,望着站在堂前、眉眼含笑的父母,只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,正在一点点松动。
"是啊,"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,"凌家经不起折腾了……"
话到一半,他猛地咬住舌尖。剧痛让他一个激灵,脑中那团混沌忽然散开大半。他抬眼,再看这满院的"亲人",忽然发现,父亲笑的时候,嘴角的弧度,竟和记忆中差了一线。
"你不是我爹。"他哑声道,"我爹的右眉上,有一道旧疤。你没有。"
"父亲"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满院的人影像是被人泼了水的水墨画,一层一层地褪色、剥落。唯有那个"孩子"站在原地,仰着头问他:"爹,您不想要这个家了吗?"
"我想要的家,是堂堂正正站着的凌家。"凌一字一句,"不是靠着把祖宗的骨头卖了,换来的太平。先祖问心,问的就是这一句——我凌家人,宁折不弯。"
话音落,整座"老宅"轰然碎裂。凌重新落回圆室之中,铜镜已经碎成齑粉,化作一粒金色的光点,钻进了他的眉心。
一股磅礴的力量在体内炸开。他盘膝坐下,运起《凌天诀》,只觉周身的经脉像被那双看不见的手重新梳过一遍,原先滞涩的地方豁然贯通。炼气九层、筑基、筑基中期——一口气连破三关,周身金光流转,连呼吸之间都带着一股清冽的灵韵。
"成了。"老祖的声音里满是感慨,"问心关问的是心志,心志越坚,所得越厚。小主人,你这一关,破得漂亮。"
凌站起身,这才发现同伴不知何时也站到了铜镜碎屑的位置,双眼紧闭,面上神色几经变幻,冷汗涔涔而下。凌快步上前,一把扣住他的手腕,将一缕灵力渡了过去。
"醒醒。"
同伴猛地睁开眼,大口喘着粗气,眼底还残着一片惊惶。他盯着凌看了好半晌,才沙哑着嗓子道:"我……我看到我娘了。她说她一辈子没过过好日子,让我别再跟着你拼命,回乡娶个媳妇,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。"
"你怎么答的?"凌问。
同伴抹了把脸,忽然咧嘴笑了:"我说,我娘要是在天有灵,就不该盼着我躲清闲。她当年最瞧不起的,就是遇事只会缩头的人。"
凌拍了拍他的肩,没有再多问。这世上的问心关,问的从来不是同一个问题,答得对与不对,也只有自己心里清楚。
"你闯过这关,得了多少好处?"同伴好奇地打量着凌周身流转的金光,"我方才看着你,好像一下子变了个样。"
"破了几道关隘。"凌没有细说,只把目光投向那面浮现出字迹的墙壁,"先看这个。"
同伴凑过来,把那行小字念了一遍,倒吸一口凉气:"罗家惦记了咱家三百年?敢情这茬儿,从先祖那辈就结下了。"
凌睁开眼,却发现圆室的墙壁上,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字迹。那些字迹古朴遒劲,是先祖的笔迹,记的正是《凌天诀》的完整传承。而在字迹最下方,还刻着一行极小的字——
"罗氏觊觎吾诀,已历三百年。后辈谨记:诀中藏钥,钥启天机。罗家欲得者,非诀,乃诀后之宝也。"
凌的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,眼底的光芒一点点沉了下去。他忽然明白,罗家想要的,从来就不只是一本功法。那藏在《凌天诀》身后的"宝",才是真正让罗家惦记了三百年的东西。
"老祖,"他低声道,"先祖说的那个'宝',到底是什么?"
玉简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亮起:"这个,说来话长了。你先把这一层传承吃透,等出了这禁地,我再慢慢说给你听。"
凌点了点头,重新盘膝坐下,将这一层传承又在心中过了一遍。那些字迹化作一条条金光游鱼,钻进他的识海,与《凌天诀》原先的口诀一一印证,许多从前晦涩难通的地方,此刻竟豁然开朗。
不知过了多久,圆室的穹顶上忽然落下一道光柱,光柱正中,缓缓降下一只石匣。石匣通体温润,入手微凉,匣盖上刻着一行字:"第三关,开此匣,取诀首。"
凌的手指搭在匣盖上,正要开启,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震动。石室角落,那道消失的阶梯重新显现,只是这一次,阶梯的尽头,隐隐透进一线天光。
"天亮了。"老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"小主人,这一趟禁地之行,收获不小,也该回去了。罗家那边,怕是等不到你安稳出关。"
凌抱起石匣,最后看了一眼壁上先祖的遗字,郑重地行了一礼,这才转身踏上归途。
走出禁地时,晨光正好,金灿灿地洒满整个后山。山下,凌家祖宅的炊烟正袅袅升起,穿过晨雾,温柔地缠在枝头。
"回来了!少主回来了!"守在山下的族人远远看见他,扯着嗓子喊起来。
凌迎着一路欢呼走下山去,怀里的石匣沉甸甸的。他抬头望了一眼天际——京城罗家,三百年的惦记,如今总算轮到他来会一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