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23 京城来客
凌出关的第三天,罗家的人就到了。
那日午后,一队车马停在凌家祖宅门前。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,一身月白锦袍,腰悬玉佩,眉眼生得温润,笑起来更是和气得不像话。他身后跟着八个灰衣随从,个个太阳穴鼓鼓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"在下罗家罗天行。"青年拱手,笑吟吟道,"久闻凌家少主少年英才,今日特来拜会。冒昧之处,还望海涵。"
罗天行。凌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,面上不露分毫,同样拱手还礼:"罗公子远道而来,请。"
宾主落座,茶过三巡。罗天行绝口不提正事,只谈风月,从京城的繁华说到南边的灵田,口若悬河,滴水不漏。凌陪着他说了半个时辰,心里却明白,这人越是沉得住气,后头的水就越深。
果然,一盏茶将尽,罗天行话锋一转:"听闻凌家先祖留下一部《凌天诀》,名动天下。在下在京城时便时常听闻,只恨无缘得见。不知少主可否取来,让在下开开眼界?"
"罗公子消息倒灵通。"凌放下茶盏,"可惜《凌天诀》是先祖遗物,非凌家嫡系不得观阅。这规矩,先祖立了几百年,我这个当后辈的,不好破。"
"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"罗天行笑了笑,"凌家如今百废待兴,正是用钱的时候。在下受家主之命,愿出黄金千两、灵田百亩,外加京城一处宅院,只求一观诀首,聊解多年仰慕之情。"
黄金千两,灵田百亩。这手笔,对一个刚缓过气来的小家族来说,堪称天文数字。就连站在门边的同伴,呼吸都粗了几分。
凌却只是笑了笑:"罗公子,黄金千两的确不少。可凌某斗胆问一句——罗家惦记我这部《凌天诀》,惦记了三百年,就为了一观?"
罗天行的笑容微微一滞,随即恢复如常:"少主说笑了。三百年前的事,谁还记得清?"
"是么。"凌从怀里摸出那页从禁地拓下的先祖遗字,轻轻放在桌上,"先祖亲笔写着,罗氏觊觎吾诀,已历三百年。罗公子,你说三百年前的事记不清了,可凌家的石头,替你们记着呢。"
厅堂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。罗天行盯着那页遗字看了很久,眼底的笑意终于一点点冷了下去。
"少主是个明白人。"他放下茶盏,声音也淡了几分,"那在下就不绕弯子了。罗家家主有令:交出《凌天诀》,凌家可得罗家庇护,从此在京城的生意场上,一路绿灯。若是不交——"
他顿了顿,慢条斯理道:"凌家如今这摊子刚支起来的买卖,怕是要再折进去一回。"
凌没有接话,只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茶沫。
"罗公子,"他慢悠悠道,"我凌家刚从泥里爬出来,最不怕的,就是再滚一身泥。你回去告诉罗家家主——凌家的东西,祖上传的,就在凌家的祠堂里供着。想要,让他自己来拿。"
罗天行深深看了他一眼,站起身,拱了拱手:"少主好志气。既如此,在下这就回京复命。只是有一句话,先撂在这儿——三天之内,若凌家还没改主意,罗家的手段,少主想必很快就会见识到。"
送走罗天行,同伴终于忍不住凑上来:"一千两黄金,百亩灵田,你就这么推了?"
"推了。"凌把先祖遗字收好,"他肯出这么大的价钱,说明那东西在罗家眼里,远远不止这个数。我越是痛快地给,越显得心虚。"
"那咱接下来怎么办?"同伴搓着手,"万一罗家真来硬的——"
"来硬的,正好。"凌抬眼望向门外,"我正愁没处试这新到手的功夫。他罗家要是以为,凌家还是十年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——那就让他看看,柿子熟了,也是会硌牙的。"
当晚,凌把族人召集起来,将先祖遗字的事一一说明。三叔公听完,拄着拐杖在堂前站了很久,老泪纵横:"先祖在天有灵,知道咱们凌家又出了个硬骨头,该含笑九泉了。"
"叔公放心。"凌给老人斟了盏茶,"罗家的账,凌家迟早要一笔一笔讨回来。这第一笔,就从这三天之约开始。"
夜色渐深,凌家祖宅的灯火彻夜未熄。而百里之外的官道上,罗天行一行人的车马,正马不停蹄地朝京城方向疾驰。
罗天行说的三天之约,凌一天都没信。送走客人的当晚,他就放出人手,把凌家四下的庄子、铺子、灵田全都布了眼线,又让同伴连夜去了一趟城外,把当年替杨伯保管旧物的守墓人请进了祖宅。
"守墓人手上,留着当年罗家和凌元奎往来的一沓旧信。"凌对三叔公解释,"真到撕破脸那天,这就是罗家插手的铁证。"
三叔公点头,忽然又皱起眉:"天儿,你可想过,罗家要是真铁了心,光靠几封旧信,怕是挡不住。"
"挡不住,也得挡。"凌道,"先让他们知道,凌家不是好捏的柿子。至于后手——"
他压低声音,把石匣里那部诀首的事说了。三叔公浑浊的老眼骤然亮起,颤声道:"这么说,先祖留给你的,不只是功法?"
"诀首里藏着半幅残图。"凌缓缓道,"另一半在哪儿,还不知道。可罗家要的,多半就是凑齐这残图的东西。只要这半幅还在凌家手里,他们就不敢下死手。"
第二天晌午,派去盯罗天行的探子回来了,带回的消息却让凌眉头一皱。
"少主,罗天行没回京城。他带着人,半道折去了青牛镇,进了凌元奎落脚的宅子。"
"凌元奎?"同伴惊得站起来,"他还敢露面?"
"他不光露面,还活得挺好。"探子压低声音,"小的看见,罗天行进门时,是凌元奎亲自迎出来的。两人在屋里说了半个多时辰的话,临走,罗天行还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。看着,像块令牌。"
凌元奎。被逐出宗祠的凌元奎,转头就攀上了罗家这棵大树。凌的指节慢慢收拢,眼底的光一寸一寸冷下去。
"当初放他走,是念着同宗一场。"他沉声道,"他倒好,反手就把凌家卖了个干净。"
"那怎么办?"同伴急道,"要不,我连夜去青牛镇,把他——"
"不必。"凌打断他,"他要是死在凌家人手里,正好给罗家递了刀。让他活着,活着才有用。派人盯紧他,他每见一个罗家的人,见的什么人、说了什么,我都要知道。"
夜色里,凌家祖宅的灯火依旧亮着。而青牛镇的方向,一宅灯火同样未熄,两处光影隔着几十里山道遥遥相对,像是两只竖起耳朵的猛兽,都在等着对方先亮爪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