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6 双念
满月宴散去的第七天，梧桐巷十七号重新安静下来。
念梧在摇篮里睡得正香，小小的鼻尖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苏念晚坐在摇篮边，把银锁上磨松的红绳重新系紧——那是父亲留给念梧的锁，她每天都要看一眼，心里才踏实。
院子里，苏念初把"双念"工作室的第一批样衣一件件挂上竹竿，挂到一半，又全取下来，摊在石桌上重新比量。苏念晚抱着念梧走过去，就听见她念叨："姐，你说，亲子装能不能也做？"
"亲子装？"
"你看。"苏念初拎起一件成人款的开衫，又比了比旁边那件小小的同款，"做一种大人小孩都能穿的，一样的梧桐纹样。名字我都想好了，就叫'念梧系列'。"
苏念晚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念梧，小丫头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，好奇地打量着头顶飘动的衣摆。"念梧系列。"她轻轻念了一遍，"名字好听。可你这工作室叫'双念'，怎么又冒出个'念梧系列'来？"
"双念是念晚和念初。"苏念初蹲下来，逗了逗念梧的小手，"念梧系列是给孩子的。姐，你想啊，孩子的衣服上绣梧桐叶，大人的衣服上绣桂花枝——一大一小站在一块儿，不就是念梧回娘家了吗？"
苏念晚被她逗笑了。
傍晚，霍景寒从霍氏回来，看见院子里挂满的样衣，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。苏念晚抱着念梧迎出去："看什么呢？"
"看家。"他说。
这两个字让苏念晚心里一软。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桂花树下晾着新裁的布，风一吹，梧桐叶和桂花枝的纹样一起摇，像整个院子都在生长。
"对了。"霍景寒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绒布包，"我让沈老爷子帮忙，把怀表送去修了。修表的师傅说，表芯是旧货，但还能走。"
绒布包打开，正是爷爷传给爸爸、爸爸又留下的那枚旧怀表。表盖内侧那行小字还清清楚楚：正平百日，父手置。
"景寒。"苏念晚的声音有些发哑。
"念梧百日那天，我把表给她戴上。"霍景寒说，"让爷爷的心意，接着往下传。"
正说着，林可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，举着手机喊："念晚念晚，出大事了——"她看见霍景寒，后半句咽了回去，改口，"……也不算大事。是徐晓萌那边，霍氏和星耀的秋季企划要定案了，她想把'新手妈妈'做成主打概念，想让念晚出镜。"
"我不出镜。"苏念晚摇头，"念梧还小，我不想把孩子的脸放到广告上去。"
"我就知道。"林可也不意外，"那这样——她说了，你要是愿意，秋季那组宣传照，就用双念的样衣。衣服是你的设计，孩子不上镜，总行了吧？"
苏念晚看向苏念初。苏念初眼睛一亮："姐，接！"
晚上，霍老爷子打来电话，先问念梧睡得好不好，又问百日宴打算怎么办。"老头子我可丑话说在前头，"老爷子在电话那头中气十足，"重孙女的百日，排场不能比满月小。地方就定梧桐巷，街坊邻居都请上，账记老头子头上。"苏念晚笑着应下，说酒席她来张罗，老爷子只管来抱重孙女。挂了电话，她看着院子里挂满的样衣，忽然觉得，日子真的不一样了。前几年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，像一片没根的浮萍。如今家里有念梧的奶香，有霍景寒的风衣挂在门后，有妹妹裁布时踩得咔哒响的缝纫机——这栋老房子，终于活了过来。
那天夜里，苏念初没有睡。她把母亲留下的那只旧木箱搬到床边，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——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，一本泛黄的相册，还有一只用红布包着的小盒子。
小盒子里，压着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小衣裳——藕荷色的棉布，针脚细密，只在领口绣了一片小小的桂花叶，只绣了一半，线头还没来得及藏进去。像是做这件衣裳的人，忽然被什么事叫走了，再也没有回来。苏念初把衣裳捧起来，凑到鼻尖闻了闻。布已经洗得发白，什么味道都没有了，可她还是舍不得放下。
相册翻到最后一页，她愣住了。
那是一张黑白照片。照片里，年轻的母亲站在衡记古董铺门口，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，眉眼弯弯地笑。母亲身旁站着苏正平——那时的爸爸还年轻，穿一件白衬衫，笑得腼腆。
照片背面，用钢笔写着一行字："秋棠，与念初。衡记门前。"
苏念初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。妈妈的名字，她只在梦里听见过。爸爸从不提，她也不敢问。原来妈妈抱过她，原来她们还一起拍过这样一张照片。
照片下面，压着一张发黄的纸条。纸条上的字迹不是爸爸的，笔锋瘦硬，落款是"伯衡"二字："正平兄：秋棠的病，南城的林大夫说还有三分把握。钱的事，你别再一个人扛。"
苏念初捏着那张纸条，坐在床沿，很久很久没有动。
窗外，桂花树的影子斜斜地投进来。她忽然想起沈伯衡那张温和的脸，想起他说过的"受人之托，忠人之事"。
她记得小时候，巷子里的老人说过，苏家二姑娘命苦，生下来就没见过妈。那时候她不懂，只觉得别人家孩子都有妈妈接放学，她没有。后来长大些，她不再问，爸爸也不再说，"母女"这两个字，就成了家里一张不许碰的旧照片。如今这张照片自己翻出来了——原来妈妈抱过她，原来妈妈走的那天，连一件小衣裳都没来得及做完。
妈妈和衡记之间，到底藏着怎样的旧事？
第二天一早，苏念初顶着微微发红的眼圈，站在苏念晚房门口，把那张照片和纸条递过去："姐，我想去一趟衡记。我想知道，我妈当年，到底是怎么走的。"
苏念晚看着照片里那个眉眼弯弯的年轻女人，又看了看妹妹泛红的眼眶，轻轻点头："走，姐陪你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