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3 判决
开庭那天,江城的雨下了一整天。
出门前,苏念初蹲在玄关,替她把鞋带系好,又往她手里塞了一颗糖:"姐,含一颗,压压心慌。"
苏念晚笑着把糖放进嘴里,甜味在舌尖化开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——黑色长风衣,发髻梳得一丝不乱,肚子挺得高高的。她摸了摸小腹,轻声说:"宝宝,今天带你去看看,妈妈是怎么替你外公讨公道的。"
霍景寒站在车边等她,看见她出来,先撑开伞,再扶住她的腰:"陈默说,孟怀远那边,检察院允许他出庭作证。"
"他肯来?"
"他说,欠苏正平的一笔账,该还了。"霍景寒说,"上车吧。"
苏念晚穿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,坐在原告席上。她的预产期还有不到一个月,小腹高高隆起,却坐得笔直。霍景寒坐在她身边,一只手始终虚扶着她的腰。
旁听席上,霍老爷子来了。老爷子拄着拐杖,坐得端端正正,谁跟他打招呼都不理,只看着被告席上的霍振邦。
霍振邦瘦了很多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,头发剃得极短,露出青色的头皮。看见苏念晚,他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检察官宣读起诉书的时候,法庭里很安静。三年前那场车祸的每一个细节,被一件一件摆上台面:霍振邦指使司机老何蓄意碰撞,孟怀远指使秘书销毁急诊记录,笔迹鉴定确认地契签字系伪造,老杨的证词与现场勘查记录一一吻合。最后,检察官把那本牛皮封面的账本呈到法官面前,说:"这本账,是苏正平先生生前亲手所记。扉页上写着——苏家祖训,守根。"
证人席上,老杨穿着干净的旧夹克,一字一句地讲了三年前那个雨夜。他讲到苏正平在电话里让他"回家吧,别掺和"的时候,声音哑了,好半天才接着往下说。孟怀远坐在另一侧的证人席上,全程低着头,只在最后说了一句:"我配合调查,该退的,一分不少退。"
旁听席上,徐晓萌悄悄攥紧了林可的手。林可没敢出声,只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压着声音说:"别抖,念晚姐比我们都稳。"
周律师的辩护只有一条线:"苏正平之死,系意外事故与蓄意行为竞合,霍振邦先生当时并不知情——"
"我知情。"
被告席上,霍振邦忽然开口,打断了律师的话。
法庭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周律师急得直摆手,霍振邦却慢慢站起身,看着苏念晚,说:"苏丫头,你爸的事,我认。"
苏念晚的手指在桌下攥紧。
"三年前,是我让人等在路口。"霍振邦的声音很平,"我以为你爸会把地契交出来。他没有。他宁可把命搭上,也不肯松手。"他顿了顿,扯了扯嘴角,"这些年我总在想,要是当初我不贪那块地,是不是你爸还活着。想多了,也就想明白了——苏正平这个人,我斗不过他。他活着的时候我斗不过,他死了,我还是斗不过他。"
"审判长,"他转向法官,声音平静,"我认罪。所有的罪,我都认。"
庭审结束得比预想中快。
休庭二十分钟后,法官重新落座,宣布判决:霍振邦犯故意伤害罪,致人死亡,判处无期徒刑;犯伪造国家机关文件罪,判处有期徒刑五年,数罪并罚,决定执行无期徒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
"被告人霍振邦,是否上诉?"
"不上诉。"霍振邦说。
法警押着他往外走,经过苏念晚身边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,轻声说:"苏丫头,你爸是个好人。我这一辈子,输给他,不冤。"
苏念晚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忽然觉得,三年来压在她心口的那块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走出法院的时候,雨停了。
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把湿漉漉的街道照得发亮。苏念晚站在台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霍老爷子拄着拐杖走过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:"苏丫头,你爸在天上,能闭眼了。"
"爷爷……"
"回家吧。"老爷子说,"老头子我等着抱重孙子呢。"
苏念晚点点头,眼眶又热了。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庄严肃穆的建筑,在心里轻轻说:爸,公道,回来了。
回梧桐巷的路上,苏念初坐在副驾驶,忽然说:"姐,我在旁听席上看见孟晚晴了。"
"孟晚晴?"
"她坐在最后一排,庭审一半就出去了。"苏念初说,"散场的时候,她托人递了一张名片给我,说孟氏愿意把当年从苏家拿走的那部分土地权益,一分不少地退回来。"
苏念晚捏着那张名片,沉默了很久。
"退回来,就退回来吧。"她轻声说,"爸爸当年说,愿赌服输,不怪她父亲。过去的账,结了就好。"
车子驶进梧桐巷,桂花树的香气从车窗外涌进来。苏念晚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树,忽然觉得,这一场拖了三年的仗,终于打完了。
她赢了。赢得很干净。
那天傍晚,老杨站在巷口,远远地朝院子鞠了一躬。苏念晚看见了,让苏念初去请他进来坐。老杨摆摆手,只说:"小姐,你爸当年跟我说,人这一辈子,得走正道。我走了三年弯路,今天总算回到正道上了。我不进去坐了,我回去,看看我闺女。"
暮色里,老杨的身影越走越远,渐渐融进梧桐巷的晚风里。
苏念晚站在院子里,望着他的背影,轻声说:"爸,您看,走正道的人,都回来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