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7 潮起
到汐州的时候,正是午后。
高速公路在距离城区五公里的地方拐了个弯,露出一线灰蓝色的海。海面平静,渔帆点点,空气里满是咸腥的风。可车一过收费站,林尘就觉出了不对劲。
灵气浓得吓人。
不是临州那种枯竭的干,而是另一种反常——沈默的仪器上,浓度一路往上蹿,跳到百分之九十一,还在爬。可林尘把头探出车窗,闭眼感受了片刻,眉头皱了起来。
"灵气是往海里走的。"他缩回脑袋,"浓度再高,也是一条河,哗啦啦地往海口倒。城里留不住。"
"单向的。"沈默盯着曲线,"只有进,没有出。像一只桶,桶底漏着,人却不停地往里灌水。"
车子开进市区。汐州比临州热闹,海鲜摊一家挨一家,芭蕉叶在风里扑棱棱响,满街都是晒干的海货味。可林尘总觉得,这股热闹缺了点底子。
"你们看那边。"白雨晴指着街角一块牌子。
那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公告栏,贴着厚厚一沓通知:近期失眠就诊人数上升,建议居民减少咖啡因摄入,规律作息。白雨晴凑近拍了张照:"我翻过汐州的公开数据,最近三年,全城失眠率翻了近一倍,老年科门诊量涨得最快。"
"灵气太高,人反而亢奋。"苏瑶道,"像催熟的果子,看着红,里头是空的。"
"不止是空。"林尘道,"这是被借走的东西,还不上。城里的人天天泡在过量的灵气里,精神是撑着的,可底下那张底子,正一年一年地被抽薄。"
傍晚,林尘独自去了海边。
退潮了,滩涂上露出大片褐色的礁石。他沿着礁石一路走,脚底忽然一顿——一块半浸在水洼里的礁面上,浮着一道极淡的纹路,被海水蚀得只剩下浅浅的凹痕,若不是修者,根本不会多看第二眼。
"千年了。"他蹲下来,指尖抚过那道纹路,"还在。"
堤坝上坐着个老渔人,叼着烟袋,眯着眼看他蹲在礁石上的样子,忽然开口:"小后生,别乱画。这礁是海神的纸,画了,潮要生气的。"
"老伯,"林尘站起身,"您见过谁在这上面画过字?"
老渔人吐出一口烟,眼神混浊起来:"见过。三十年前,有个外乡人,穿着件军装改的旧夹克,天天蹲在这儿,拿指头在礁上比划,嘴里念念有词。有回大潮,我喊他上来,他不肯。再后来——"他顿了顿,"潮水一来,人就没影了。打那以后,这滩上的纹路,一天比一天深。"
林尘心里一沉。他摸出怀里那枚黄铜军牌,指腹摩挲着那个"顾"字,没有说话。
天黑之前,四个人聚在民宿的房间里。沈默把探测数据铺在桌上,一条一条地标出来:"城北的水观、城南的公园、码头的钟楼……灵气浓度都高得诡异,可它们不沉淀,全顺着地下的暗河道,往海湾方向走。我沿着暗河画了一条线——终点,就是观澜山庄底下,海边那片礁区。"
"就是我今天蹲过的那片礁。"林尘点头。
"我白天也去查了。"白雨晴翻开笔记本,"汐州的地方志里记载,那片礁区自古是潮神庙的地界。旧县志说,渔人每逢大潮都要到庙里上香,求'潮神莫动根'。几十年前庙塌了,地基被填平,盖了如今的观澜山庄。"
"庙塌之前,潮神庙立过一块石碑。"苏瑶忽然开口,"白天我在山庄外围转了一圈,后墙砌的花坛里露出半截石头,上面刻着波浪纹。"她顿了顿,"跟林尘在礁上看到的纹路,是同一路刻法。"
四个人沉默了片刻。潮神庙、石碑、礁上纹路、海底泉眼——这些东西不会平白凑在一起。林尘把玉佩摸出来,月光落在玉面上,那层潮气又浮了起来,比出发时更浓了一分。
"庙是地基。"他低声说,"碑是记号。有人把整座庙的根基,翻过来用成了阵脚。"
入夜,四个人在观澜山庄附近的一家民宿歇下。
山庄坐落在海湾的臂弯里,白墙黛瓦,亮着暖融融的灯,温泉的热气隔着老远都看得见。白雨晴趴在窗台上举着长焦镜头,忽然咦了一声。
"怎么了?"
"大门里出来个人。"她放下相机,"穿黑雨衣的女人,从下午开始,跟着我们的车,从高速路口一路跟到了这儿。刚进了山庄。"
"是不是顺路的游客?"沈默问。
"游客不会在服务区看我们看了二十分钟。"林尘道,"今晚都别睡沉。"
沈默没有回答,只把探头拍到的画面投上墙。深夜的观澜山庄灯火通明,一辆接一辆的货车从后门开进来,卸下一箱一箱贴着"灵泉"标签的密封箱,又消失在夜色里。码头的方向,隐约有灯光一闪一闪。
"他们在备战。"沈默道,"按这个吞吐量,明天夜里,就是他们把三十年攒下的存货,全部过一遍的日子。"
窗外,海潮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。林尘侧耳听着,在那普通的潮声底下,他分明听见了另一层声音——缓慢、悠长,像是有人在海的最深处,一下一下,敲着一口沉钟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绢帛。帛面上,那些符文正随着潮声,若明若暗地亮着。
"明晚,"他忽然开口,"是大潮。"
"你怎么知道?"苏瑶问。
"钟声在数。"林尘望着窗外漆黑的夜,"它数了三十年,就是等这一天。明天,潮水会退到三十年来最远的地方——到时候,海眼会整个露出来。那是这座阵最满的时候,也是它最空的时候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