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6 名单
第二天清早,槐安路四十七号比平时醒得早。
林尘起来的时候,张伯已经在院子里给老槐树浇水了。一夜之间,那棵老树的叶子仿佛又绿了一分,水珠顺着叶脉滚下来,在晨光里亮晶晶的,像一排还没点亮的灯。
"粥在锅里。"张伯头也没回。
林尘应了一声,走进堂屋。桌前已经坐满了人——苏瑶在擦剑,白雨晴抱着笔记本打哈欠,沈默却清醒得反常,面前摊着三台设备,屏幕的光映得他眼底发红。
"你一宿没睡?"林尘在他对面坐下。
"睡不着。"沈默把一台笔记本转过来,"裴安的云端备份,我昨晚全拿到了。官方专案组那边,白雨晴帮着盖了章,就说是核对工程质量的材料,没人起疑。"
屏幕上是一份长长的流水账。沈默指着其中几行,年年同一个日期,同一个收款方,金额却高得吓人。
"技术维护费。"沈默道,"每年正月,一笔,从临州之心的账上划出去。收款方叫观澜置业,注册地在汐州——一座海边城市。"
"干什么的?"
"名义上是地产公司。"白雨晴接话,"实际经营一家度假村,叫观澜山庄,温泉疗养,开了快三十年,生意好得反常。我托了几个做财经的同行查了查,这家公司进账出账都清楚,可没人说得清,那笔年年的维护费,到底养的是什么。"
林尘没有接话。他摩挲着怀里的绢帛,忽然觉得指尖烫了一下。
"怪的还不是钱。"沈默又调出一组照片,"这是我从裴安隐藏分区里还原出来的。他书房保险柜的夹层里拍了照——临州那口井的符文总图,一笔一划,连刻痕的深浅都拍得清清楚楚。"
林尘看着那张图,瞳孔微微一缩。那些符文与报恩寺绢帛上的如出一辙,却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套都要规整,笔笔都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,冷得没有一丝人味儿。
"那套阵,不是裴安自己维护的。"沈默道,"他是个商人,能年年续费,却画不出这些东西。有人每隔一年进一次临州,替他调阵眼。这样的手笔,绝不是普通散修能有的。"
"谁?"
"照片的隐藏信息里有水印。"沈默顿了顿,"一条船,船头立着一只望潮的鸟。我把这个标记发到圈子里问了一圈,散修论坛的旧帖里有人提过——说这个标记,叫'听潮'。"
"听潮?"
"设过阵的地方,潮会记住。"白雨晴忽然开口,"我翻到三十年前的一则旧新闻,汐州出过一场大潮,一支地质勘探队在海边遇了险,七个人,只生还一个。"
"哪一年的新闻?"沈默敲着键盘,不等她回答,先把汐州近五十年的水文资料调了出来。屏幕上划过一道又一道数据线,最后停在一行旧档案上,"汐州的海,半个世纪里有过三次大潮,每次都在同一个农历月,间隔整三十年。水文站给那三次潮,记了同一个代号——'望潮'。"
"三十年一次。"林尘看着那行字,"裴安每年正月划的那笔维护费,也是三十年。像一只钟,一直在走。"
"不止。"沈默把屏幕转过来,那是一张七十年代的海图,潮间带上标着一艘小船的航线,"那几次大潮前后,都有一艘改装过的渔船在湾口进出,船头画着一只鸟。渔船登记的船主叫邬海潮,汐州人。那艘船八十年代报废以后,这条线就断了。可船主登记簿上留过一个电话——"
"号码呢?"
"空号了。"沈默道,"可我按区号反查,那部座机装过的地址,就是如今的观澜山庄。"
林尘把绢帛摊在桌上。帛面上的符文安静地躺着,可当他指尖按在汐州那张结构图上,整卷绢帛忽然轻轻一颤,像一根沉睡多年的弦,被谁拨了一下。
院子里,张伯浇水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"张伯。"林尘喊。
张伯放下水壶,走进堂屋,从那叠照片里抽出观澜山庄那一张,看了很久,久到屋里的空气一寸一寸静下去。
"三十年前,"他终于开口,"我们连队里有个班长,姓顾,叫顾久安。退役以后,他跟人说,他要去一座海边城市,查一件'水的事情'。"他顿了顿,"他说,有些河会断,有些海会枯,等我们这些当过兵的看不下去的时候,天底下已经没人能看见了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,他寄回来一封电报,四个字:潮里有东西。再后来,人就没影了。档案上写的是'海上遇难',可我从不信。"
张伯从怀里摸出一枚黄铜军牌,牌面磨得锃亮,只在边角处刻着一个"顾"字。他把军牌搁在林尘手边,转身往院里走。
"带上它。"他说,"汐州那地方,三十年了,该有人去接他回来了。"
"张伯,"林尘忽然问,"您怎么知道,他还活着?"
张伯背对着他,站在门口,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:"卷宗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三十年前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潮里的东西,要么我拆了它,要么它埋了我,没有第三条路。他没埋下去,那就还在拆。"他顿了顿,"何况,每年正月,汐州都有人往我这个老地址,寄一封没有字的信。信封上从来不写落款,只贴同一枚邮票,印着海上日出。"
屋里的空气静了一瞬。
"这封信,"林尘问,"今年也到了?"
"今年还没有。"张伯望着院子的方向,"所以我想,今年,可能真到了该我走一趟的时候。"林尘把那枚军牌握进掌心,金属温凉,像一块睡了很久的石头。
"那就出发。"他说。
苏瑶收起了剑。白雨晴合上笔记本。沈默开始往箱子里装仪器。四个人谁也没有多问一句——有些路,方向一出来,就只剩下走了。
车子驶出街口的时候,林尘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。张伯站在老槐树下,花白的头发被晨风吹起来,像一棵终于等到风的老树。
这时,白雨晴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"怎么了?"
"论坛私信。"白雨晴把屏幕转过来,"匿名的,IP绕了三个地方,源头在汐州。就一句话。"
屏幕上只有一行字:井水满了?灯亮了?可我们这儿,潮水正一天比一天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