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摆渡人Chapter 35 / 40words

Chapter 35 启航

一个月后,渡轮回来了。 它是被拖轮拖回来的。船身刷了新的蓝漆,在阳光下亮得晃眼,像一头洗过澡的老兽,浑身的毛都蓬松起来。驾驶舱换了新的玻璃,船头挂了一块新牌子,上面写着六个字:澜江号·文化遗产。 码头上站满了人。陈组长来了,还带着两个记者。附近的住户听说渡轮回来,也三三两两地赶来,站在堤岸上,远远地张望。有几个常坐船的老乘客,特意请了半天假赶来,说要看它第一眼。那个常拉胡琴的老人也来了,说等船开了,要在船上拉一段,给它接风。方渡站在人群最前面,看着它慢慢靠岸,忽然觉得,这艘船年轻了二十岁。 它靠上泊位的时候,船头轻轻碰了一下护舷,发出闷闷的一声响,像是老朋友拍了拍岸。方渡听见人群里有人喊:"回来了!"接着,堤岸上稀稀落落地鼓起掌来。 "爸,您上去看看。"小满说。 方渡走上船,走进驾驶舱。驾驶舱里的一切都是新的——舵轮、仪表盘、雷达,全是新装的,泛着崭新的光泽。可他摸着那台老柴油机的启动柄,忽然笑了。还是那台机器。船厂把它拆下来,修好,又装了回去。它比什么都老,可它还能响。 "这船,"方渡说,"还是老脾气。" 船厂工程师把钥匙递过来:"方师傅,试航。" 方渡接过钥匙,看了看小满。小满站在驾驶舱门口,笑着看他。方渡想了想,把钥匙放回小满手里: "你开。" "爸,今天是它的新日子,该您开。" "我开了一辈子了。"方渡说,"今天是它的新日子,该你开。我坐船。" 小满接过钥匙,愣了半天,忽然笑了。她启动机器,老柴油机发出一声熟悉的轰鸣,整艘船像打了个哈欠,轻轻颤了一下。 船缓缓离岸,江风扑面而来。方渡没有进驾驶舱。他站在甲板上,站在乘客中间。陈组长和记者们也都上了船,说要跟着跑这第一趟。老张坐在船头,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,腰板挺得笔直,望着江面。方渡在他旁边坐下。方渡瞥见,驾驶舱门口那块旧木牌,已经擦得干干净净,重新挂了上去。 "你挂上去的?" 老张点了点头:"我说过,等船回来了,就挂上去。" "坐船的感觉怎么样?"方渡问。 老张想了想,说:"这船,是我造的。"他顿了顿,"我造它的时候,可没想过,它会渡这么多人过江。" 渡轮到了江心,太阳正好升起来。金色的光洒在江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,像是有人撒了一把金箔。方渡看着驾驶舱里小满的背影,看着船头的老张,看着甲板上那些赶早班的人——提着保温桶的老人,背着书包的学生,睡眼惺忪的年轻人。记者扛着摄像机,绕着船拍了一圈又一圈,闪光灯亮个不停。有个年轻记者蹲下来,问老张:"大爷,您跟这船是什么关系?"老张想了想,说:"它是我儿子。"记者愣了,老张又补了一句:"我造的。" 陈组长走过来,递给他一支烟:"方师傅,说两句吧。" 方渡接过来,没有点,只是捏在手里:"没什么好说的。船回来了,能开,就行了。" "这条航线,以后就是咱们城市的一张名片了。"陈组长说。 "名片不名片的,我不知道。"方渡望着江面,"我只知道,晚上十一点,还有人要过江,这船就得在。" 陈组长还想说什么,老张在船头招了招手:"老陈,过来。你天天说文化遗产,我教你看看什么是真家伙。"他拍着身下的甲板,"这船,三十二年,这钢板,一锤子一锤子铆出来的。这才是遗产。" 陈组长笑了,走过去,蹲在老张身边,真的听他说了起来。胡琴老人坐在舱口,拉着一段旧曲子,调子悠长,顺着江风飘出去老远。 方渡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,江风都温柔了些。 船靠上北岸,乘客们依次下船。方渡最后一个下船。陈组长追上他,递给他一张证书,说是市里给的"文化遗产守护人"。方渡接过来,看了看,折好,放进口袋。 他站在码头上,回头看那艘船。船上的灯还亮着,它停在江边,像一头刚刚醒来、正在伸懒腰的老兽。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本,翻到第一页。上面写着: 每个乘过这艘船的人,心里都藏着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夜晚。 他笑了笑,在下面补了一行字: 而这艘船,渡过的,是所有人的白天。 他合上笔记本,摸了摸封面那只画着帆船的图案。 方渡没有回头。他走得很慢,可他没有回头。 身后,渡轮鸣了一声汽笛。那声音低沉而悠长,在江面上滚出去很远。方渡停住脚步,听了一会儿。 那是他的船。那是他二十三年的夜晚。那是他留给所有深夜过河的人的一盏灯。 他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 太阳越升越高,江面越来越亮。他听见身后传来引擎的轰鸣,是渡轮载着满船的人,开始了新的一天。 这座城市醒过来的时候,总有一艘船,先醒过来。 方渡把那支烟收进衣兜,没有抽。他想着,晚上还要去坐船——去听一个故事,去记一个人。 他要摆渡的,不止是人,还有这条江上所有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