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摆渡人Chapter 27 / 40words

Chapter 27 等船人

小满接手渡轮的第一天,码头上来了一群奇怪的人。 不是乘客,是记者。 原来方小满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条动态——"我爸要把这艘船交给我了"——配图是母亲站在驾驶舱里的照片。这条动态不知道怎么被传到了某个本地媒体的记者手里,记者顺着线索找到了码头,一窝蜂地堵在门口,长枪短炮对着小满一顿拍。 "方小姐,请问航运公司真的放弃了这条航线吗?" "您今年才二十五岁,没有开船的资质,是怎么说服方师傅让您接班的?" "您父亲是什么态度?他支持您接班吗?" 小满被问得满头雾水,站在码头的台阶上,手足无措。她回头,看见父亲从驾驶舱的门里走出来,站在阴影里,一言不发。 "方师傅!"一个记者喊,"您支持女儿接班吗?" 方渡看着她,看了很久,说了一句:"支持。" "为什么?" "因为她妈说过,江上的船,不能没人开。"方渡说,"我开不动了,她来开。就这么简单。" 记者们一愣,小满愣住,码头上的老张愣住。小满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这句话——她甚至不知道母亲有没有说过这句话。她只知道母亲早逝,只知道父亲一个人把她带大,只知道这艘船是父亲半辈子的命。可她不知道,母亲曾经也在这艘船上,曾经也对父亲说过这句话。 方渡说完,转身走进驾驶舱,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 接下来的几天,这件事被报到了市里。有人支持,有人反对,有人说方渡疯了,让一个连船都没摸过的小姑娘接班;也有人说这是澜江市最好的故事,值得上报纸。小鱼忙得脚不沾地,白天帮小满整理船员证的材料,晚上帮方渡写一封封回复给上级部门的报告。老张则每天蹲在码头台阶上抽烟,一声不吭,像是在等什么。 等来等去,市里来了一个检查组。 检查组的组长姓陈,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一件灰色夹克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看着很温和,可一开口,话里带刺。 "方师傅,"陈组长说,"航运公司已经下了三次正式文件,这条航线要停。您现在是个人擅自继续开船,属于违规运营。您怎么解释?" 方渡站在驾驶舱门口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陈组长,过了很久,才问:"陈组长,您坐过这艘船吗?" 陈组长愣了一下:"什么?" "坐过吗?" "没有。" "那您凭什么说我违规运营?"方渡说,"船是我开的,票是我收的,乘客是我送过去的。我一天没停过,我哪天少送过一个人?您现在来问我违规,那我问您——这二十年来,您坐过这条航线吗?" 陈组长被问得哑口无言。 "这条航线,"方渡说,"不是我一个人的船。它是这条江上的所有人家门口的一班车。他们白天上班,晚上回来,天黑了,桥封了,地铁停了,他们只能坐我的船。我停了,他们怎么办?" 他顿了顿,又说:"您要是真想看数据,我可以给您。每条航次多少乘客,从哪到哪,几点发船,几点到站,乘客里有多少是夜班工人,有多少是晚归的学生。我有记录,有账本,有二十年的数据,您看也行,不看也行——" "我们不看这些数据。"陈组长打断他,"我们只看文件。" 方渡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笑,那个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。 "陈组长,"他说,"您来的时候,路上堵了吗?" 陈组长莫名其妙:"堵了。" "哪条路?" "滨江大道。" "滨江大道今晚十一点就封桥了。"方渡说,"您从市区过来,得绕一圈,花一个半小时。您想想,如果您不开车,走水路,从哪坐船最快?" 陈组长一愣:"您是什么意思?" "我的意思是,"方渡说,"您今晚别走了。您坐我的船回去。" 陈组长看着他,有些意外。 "今晚的最后一班,是十一点四十五。"方渡说,"我送您回去。不收票,就当我请您看一趟夜渡。" 陈组长犹豫了一下,点头了:"那就看看。" 晚上十点四十五分,陈组长跟着方渡上了船。 江面上起了雾,浓得化不开。老张把船头擦了一遍,系好了缆绳,然后回到岗亭里,继续抽他的烟。小鱼在船上等着,看见方渡带着一个人上来,愣了一下,但没有多问,只是默默地去准备了两杯热水。 "方师傅,"陈组长坐在船舷边,看着江面上那片白茫茫的雾,"您就不怕我这篇报告写成反对意见?" "不怕。"方渡坐在驾驶舱门口,望着江面,"怕也没用。您要是写了反对意见,那我就多开几趟,多送几个人,让那些坐过这趟船的人,都替我说句话。" "您有把握?" "我没有把握。"方渡说,"可有一条我把握得住——这江上的夜,比我想象的还长。" 陈组长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"方师傅,我小时候,也坐过这趟船。" 方渡转过头,看着他。 "十年前,"陈组长说,"我还在读初中。那天晚上我考试不及格,不敢回家,就跑到江边坐着。是您开船过来的,您问我为什么不回家,我说我怕我爸打我。您没说话,只是把船开慢了一些,让我坐在船头,看了一会儿江。" "然后呢?" "然后我说,谢谢您。您说,回家吧,你爸等你。"陈组长的声音低了下去,"那句话,我记了十年。" 方渡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望着江面上的雾,过了很久,才轻轻点了点头。 "陈组长,"他说,"那您今天这趟船,算是还了。" 陈组长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很真实。 船靠岸的时候,已经是十一点多了。陈组长站在跳板上,回头看了方渡一眼。 "方师傅,"他说,"我会把今晚的事,写进建议书里。" 方渡点了点头,什么也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