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4 老伙计
台风过后的第三天,海事局的工程师上船检查,查得很仔细。他们用探伤仪贴着船壳,一寸一寸地扫过去,在船底的钢板上来回敲,听着那沉闷的回声,皱起眉头。小鱼趴在船舷上,踮着脚往下看,问:"师傅,这船还能修吗?"工程师摘下安全帽,擦了把汗:"能修。就是老了点,得下点功夫。"小鱼松了口气,回头对方渡说:"能修就好。"方渡没有应声。最后,工程师摘下手套,对方渡说:
"方师傅,这船得进坞了。船底有几块钢板,锈透了,再不修,撑不过明年。"
"要修多久?"方渡问。
"快的话,一个月。"工程师说,"正好赶上文化遗产线路改造。市里批了专项资金,船厂改造、设备更新,这船一起大修。修好了,还能再开二十年。"
方渡想了想:"那就修。"
消息传开,傍晚的码头比往常热闹。乘客们上船的时候,都多看一眼那艘老船。有个常在船上拉胡琴的老人,那天没有唱,坐在船头,摸着一块旧船板说:"老伙计,你歇够了,可得回来。"
小鱼问方渡:"方叔,船修好了,会不会变得不认识了?"
方渡想了想,说:"不会。机器还是那台机器,船还是那条船。就像人做了手术,骨头还是那根骨头。"
消息传到老张耳朵里,他正在江边钓鱼。他收了竿,拎着空桶,慢吞吞地走到码头,蹲在台阶上,抽了一根烟,没说话。那一根烟,他抽了很久。烟灰掉在台阶上,他也没弹。小满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,说:"张叔,船会回来的。"老张嗯了一声,说:"我知道。我造的船,我知道它皮实。"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,声音很轻:"我就是有点舍不得。"
进坞的前一天晚上,方渡和老张一起,把船里里外外擦了一遍。他们擦得很慢,像在给一位老朋友送行。机舱的油污、甲板的铁锈、舱壁的划痕,一处一处地擦过去。他们把驾驶舱门口那块旧名牌拆下来。那块漆皮剥落的木牌上,刻着"澜江号"三个字,是当年船厂的老师傅一刀一刀刻出来的。老张把它擦了又擦,用一块干布包好,放进自己的旧布袋里。
"你拿它干嘛?"方渡问。
"留着。"老张说,"等船回来了,再挂上去。"
擦到机舱的时候,老张忽然停下来,伸手摸着那台老柴油机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
"老方,"老张说,"你知道这船是谁造的吗?"
"澜江船厂。"方渡说。
"澜江船厂,二车间。"老张说,"我造的。"
方渡愣住了。
"我年轻的时候,在船厂二车间当铆工。"老张说,"这船下水那年,我刚满三十岁。船造好的那天,厂长让我们二车间的工人都上船坐了一圈。那天天气好,江面上全是太阳。我坐在船头,心想,这船能开二十年。"他顿了顿,"后来我在船厂干了十年,看着它下水,看着它跑航线,看着船厂一天天冷清下去。最后船厂垮了,我下了岗。站过柜台,扛过包,最后在这码头当保安,一当就是二十年。厂里的人都散了,有几个师兄弟去了外地,有的改行,有的回了老家。就我,舍不得这艘船,也舍不得这条江,就在这码头蹲了下来。"
"你为什么不早说?"方渡问。
"有什么好说的?"老张笑了,"我每天看着这艘船,每天跟它说,老伙计,你还在。它比我强。它还在江上。"
方渡没有说话。他忽然明白,老张为什么在这码头蹲了二十年,为什么每天掐着烟,望着江面。他不是在守码头。他是在守自己造的那艘船。他把半辈子,都拴在了这艘船上。
"老张,"方渡说,"等船修好了,第一个航次,你来做乘客。"
"我?"
"对。"方渡说,"你造的船,你该坐坐它。"
老张没有回答。他蹲在机舱里,背对着方渡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第二天清早,拖轮把渡轮拖出了泊位。方渡、小满、老张、小鱼,四个人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艘船越拖越远,在江面上渐渐缩成一个小黑点。小满的眼眶红了,小鱼别过头去,使劲眨眼睛。胡琴老人没有来。听说他清早起来,在码头上拉了一曲,就走了。
"爸,"小满问,"它会回来吧?"
"会。"方渡说,"它只是去修一修。修好了,它还回来。"
"修好了,它还叫澜江号吗?"
方渡想了想:"叫。名字老张留着呢,跑不了。"他顿了顿,"叫什么不重要。它还是那艘船,就行。"
老张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站在码头最边上,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小黑点,一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江湾后面,才转身离开。他走得很慢,也没有回头。腰间的旧布袋里,装着那块"澜江号"的木牌,随着脚步,轻轻晃着。
那天晚上,方渡在日志里写道:
这艘船下水那年,老张刚满三十岁。他造了它,又守了它二十年。人这一辈子,能造出一艘船,能守住一艘船,就不算白活。
后来方渡才知道,老张那天钓的鱼,一条也没拿回家。他把鱼都放回了江里。他说,船走了,江里总得留点什么,替它守着。说这话的时候,他望着江面,像望着一个出远门的人。
方渡没有再问。他知道,老张会等的。等那艘船回来,等那块木牌重新挂上去。他等得起。他造过它,他守过它,他还能再等它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