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22 江上的信
最后一班船结束后,方渡没有立刻回住处。他一个人坐在驾驶舱里,就着仪表盘微弱的光,把那个旧铁盒拿出来,一封一封地翻看。
铁盒是方渡自己做的,用了二十年的功夫,表面已经磨得发亮,边角处露出了里面的铁锈。盒子里有二十年的信,有感谢信,有道歉信,有明信片,还有几封没有署名的信。每一封信,都是一个乘客在船上留下的故事。有些信写得很长,有些只有一两句话,但每一封都带着温度。
他翻到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,信封上写着"方师傅亲启"。打开来,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——
"方师傅,我是三年前那个在船上哭了一整夜的姑娘。我现在结婚了,嫁到了对岸。谢谢你那天没有问我为什哭,只是递给了我一根烟。我现在过得很好,每天都有人在我身边,不用一个人哭。——苏小云"
方渡把信折好,放进外套的内袋。他从记事起就不太会说话,但他知道,有时候什么都不问,比问什么都重要。那晚的苏小云哭得那么伤心,他没有问,只是递了一根烟,陪她坐完了全程。现在她结婚了,过得很好,这就够了。
他又翻到另一封,是一张小票大小的纸片,上面写着:
"方师傅,我在这艘船上求婚了。她答应了。我们现在有两个孩子,每天傍晚都带他们来坐这艘船。你说这船会一直开下去的,对吧?——李建国"
方渡笑了笑。他当然记得那对年轻人。那天晚上,那个男生紧张得手都在抖,连戒指盒都打不开,最后还是方渡帮他打开了。女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说"这算不算我们婚礼的一部分"。方渡把船开得又平又稳,让他们在那片月光下多待了一会儿。
翻到最后一封信的时候,方渡的手忽然停住了。
那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,信封上只有一个字——渡。
他拆开信封,里面只有一行字:
"方师傅,我在这艘船上失去了一切。我的妻子,我的孩子,我的房子,我的存款。我坐在船上,看着江水流走,想着要不要也跟着跳下去。但你没有赶我走。你只是让我坐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:'往前走,别回头。'那句话,我记了十年。现在我还活着,在江对岸开了一家小面馆。我想告诉你,你的船,渡过的不只是人,是命。——一个被渡过的人"
方渡握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他的眼眶有些热,却忍住了。他把信和明信片放在一起,然后把铁盒盖上,放进驾驶台的抽屉里。
就在这时,码头上传来一阵嘈杂声。方渡走到驾驶舱门口,看见老张和小鱼正在和几个人争执。
"方师傅说这船不能停!"小鱼的声音又急又气,"你们凭什么说停就停?"
"我们有文件。"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出示了一张纸,"航运公司的正式通知,澜江夜渡航线因亏损严重,自三十一日起停航。这是上级的决定,我们只是执行。"
"那你们就不能等等吗?"老张的声音也提高了,"这船开了二十年,说停就停,那些天天坐船的人怎么办?"
"我们理解,"西装男人说,"但这是公司的决定,不是我们能改变的。"
方渡站在船头,没有下去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争执,看着老张和小鱼无奈的表情,看着那些乘客失望的眼神。
他突然想起了什么,转身走回驾驶舱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铁盒,抱着它下了船。
"方师傅,你干什么?"小鱼问。
"给这些人看看。"方渡说。
他把铁盒打开,摊在码头的灯下。那二十年的信,在灯光下像是一沓厚厚的时光。每一封信都是一个故事,每一个故事都是一段人生。
西装男人接过一封信,看了几行,脸上的表情变了。他继续翻,越翻越沉默。其他几个航运公司的人也都凑过来,翻看着那些信。
"这是……"西装男人喃喃道。
"这是二十年,这艘船载过的所有人的故事。"方渡说,"你们看看,这船停了吗?"
没有人说话。码头上静悄悄的,只有江风拂过水面发出的轻轻声响。
方渡把铁盒合上,说:"如果这艘船真的不值钱,那这二十年的故事,你们给谁看?"
雾又起来了。江面上的灯影变得模糊,像是一片流动的星。
方渡没有立刻回去。他一个人站在驾驶舱里,看着江面上的雾,想起了很多事。
二十年前,他第一次站在这里。那时候他二十三岁,年轻气盛,觉得这艘船很简单,没什么技术含量。但老张告诉他:开船不难,开好船才难。二十年来,他一直在努力做好这件事。
他想起那些在船上哭过的人,想起那些在船上笑过的人,想起那些在船上告别过的人,也想起那些在船上相遇的人。每一个上船的人,都带着自己的故事;每一个下船的人,都带着自己的心事。而他,只是那个在江中心等着的人。
有时候他会在想,自己到底是在开船,还是在渡人。渡船容易,渡人难。但他说不上来,自己到底渡了多少人。
也许有很多人,下船之后就再也没坐过这艘船。也许有很多人,在船上找到了继续前行的勇气。也许有很多人,只是在这个疲惫的城市里,找到了一个可以喘口气的地方。
方渡不知道那些人的后来。但他知道,只要这艘船还开着,就一定还会有人来。
他转过身,开始收拾驾驶舱。明天还有一趟船要开,不管这艘船明天是否还在,今晚的航次都要好好完成。
小鱼走过来,帮着他一起收拾。"方师傅,"她忽然说,"您觉得这船值不值?"
"什么值不值?"
"二十年了,就开这么一条航线,赚不了多少钱。您图什么?"
方渡停下来,看了她一眼。
"图什么?"他想了想,"图这江上还有一艘船在开。图那些半夜回家的人,还能有个地方可以坐。图那些不想回家的人,还能有个地方可以待一会儿。"
"就这些?"
"就这些。"方渡说,"够了。"
小鱼没有再说话。两个人一起把驾驶舱收拾好,然后一起走下船。
码头上,老张还在那里抽烟。看见他们下来,他把烟头掐灭,说:"走了?"
"走了。"方渡说。
"明天见。"
"明天见。"
三个人各自回家。江面上的雾越来越浓,把那艘渡轮的身影都遮住了。但方渡知道,明天早上,这艘船还会在这里,等着第一批上船的人。
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,今晚的江,今晚的船,今晚的人,都值得被好好对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