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8 停航风波
停航的消息,比江风传得还快。
第二天晚上,渡轮刚靠岸,码头上就挤满了人。有拎着保温桶的老街坊,有背着相机的年轻人,还有几个举着横幅的大学生,横幅上写着"留住澜江夜渡"。小鱼挤过人群跑进驾驶舱,脸涨得通红:"方师傅,外头来了好多人,说要给咱这船签名!"
方渡探头往外一看,码头的灯下黑压压地站了一片。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举着话筒,正在跟一个刚下船的老伯说话:"大爷,您坐这船多少年了?"
"快二十年喽!"老伯竖起两根手指,"我儿子小时候,我天天带他坐这船去对岸上学。后来他工作了,在那边买了房,就换我天天坐这船去看他孙子。"
"那您希望这船停吗?"
"废话!"老伯眼睛一瞪,"停了,我这把老骨头,总不能每天绕大桥走那一个钟头吧?再说,这船停了,这江上就真没声儿了。"
年轻人回头冲镜头说:"观众朋友们,这就是澜江夜渡。一艘开了二十年的船,一群离不开它的人。今晚,我们把它留住。"
方渡站在驾驶舱门口,看着这一幕,一时没有说话。小鱼急得直跳脚:"方师傅,你快出去说两句啊!人家记者都来了!"
"说啥?"方渡收回目光,"船是我开的,可停不停,不是我说了算的。"
"那你也不能干站着啊!"
方渡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转身,从驾驶台下面摸出一个旧铁盒。他打开盒子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信封,都是这些年乘客落在船上的,有感谢信,有道歉信,有明信片,还有几封没有署名的信。
"把这个给记者。"他把铁盒递给小鱼,"这里头,是二十年攒下来的。你让他看看,这船载过的,都是些什么人。"
小鱼抱着铁盒跑到岸上,记者翻着那些信,越翻越沉默。有一封信上写着:"2012年,我在船上哭了一整夜。谢谢你没问为什么。现在我结婚了,过得很好。"还有一封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孩子写的:"爷爷,你开船的时候最帅了。我长大也要开船。"
记者放下信,对着镜头,声音有些发颤:"澜江夜渡,载过的不仅仅是人,是这座城市的记忆。我们呼吁,请让这艘船,再多开几年。"
那晚的视频在网上传开了。第二天,新闻台、报纸、各大社交平台,铺天盖地都是澜江夜渡的报道。有人翻出老照片,有人发起联名请愿,有人留言说:"我在这条船上告白,在这条船上失恋,在这条船上毕业。它不该停。"
航运公司的电话被打爆了。小鱼守在码头,一天接了几十个电话,嗓子都哑了,却越接越精神:"方师傅,有旅行社说要包船做夜游!有学校说要组织学生来参观!还有位老板说,愿意赞助航线的运营费!"
方渡蹲在船舷边,慢条斯理地擦着栏杆上的一块锈。他听着小鱼报喜,没有插话,直到她说完了,才直起身,把抹布搭在栏杆上。
"鱼啊,"他说,"这船能不能留住,不在那些电话里,在那二十年的信里。船有人惦记着,就停不了。"
他抬起头,望着江面上渐渐亮起来的晚灯。那天晚上,渡轮的汽笛声,比往常响得都久。
老张在码头守了二十年,比谁都清楚这船的分量。那天晚上收班后,他拎着一瓶酒,拉着方渡坐在台阶上,一人一杯,谁也不说话,就着江风喝。
"方渡,"喝到一半,老张忽然开口,"我二十二岁来这码头当保安的时候,这条江上还有七条摆渡船。后来桥一座一座地架起来,船一条一条地没了,就剩咱这条还倔着。"
"嗯。"方渡应了一声。
"我闺女也在对岸上班。"老张灌了一口酒,"她加班到后半夜,打车舍不得,就坐咱这船。每回我值夜班,看她从船上下来,心里就踏实。这船要是真停了……她半夜回家,就得绕一大圈。"
方渡握着酒杯,没有接话。他望着江面上碎成一片的灯火,过了很久,才说:"那就不让它停。"
"咋不停?公司都下通知了。"
"通知是人下的。"方渡把酒喝完,站起身,"那就找人说理去。"
第二天,方渡破天荒地没有去码头,而是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去了航运公司。他没带记者,没带横幅,只带了那个旧铁盒。
"这些信,"他把铁盒放在会议桌上,当着几个领导的面打开,"是我这二十年,从船上捡的。各位领导,我不说大道理,就请你们看看,这船载过的人,都是怎么说的。"
领导们传看那沓信,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。末了,航运公司的经理叹了口气:"方师傅,说实话,公司也是没办法。航线亏损,账面上摆着呢。"
"亏损的账,我来想办法。"方渡说,"旅行社的夜游包船,学校的社会实践,我都能谈。只要航线保留,运营的缺口,我拿自己的工资填。"
经理愣住了。他看了方渡很久,最终点了点头:"行,我向上面再争取一下。三十一号的停航通知,先缓一缓。"
方渡走出航运公司大门,江风扑面。他掏出手机,给小鱼发了条消息:"先别哭。船,还有得救。"
小鱼秒回了一串感叹号,又追了一句:"方师傅,你太牛了!"
方渡看着屏幕,嘴角动了动,没有笑。他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,心里清楚,这只是缓兵之计。能不能真正留住这艘船,还得看三十一号那晚,还有多少人记得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