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摆渡人Chapter 1 / 40words

Chapter 1 夜渡

澜江市的夜,是从渡轮汽笛声中开始的。 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,方渡准时启动了渡轮的发动机。老旧的柴油机发出低沉的轰鸣,像是某种巨兽的呼吸。渡轮缓缓离开码头,划破了平静如镜的水面,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。 这是方渡开渡轮的第十五个年头。 他从码头老张手里接过这艘船的时候,渡轮上还贴着"澜江水上公交"的标语。十五年后,标语褪色了,船体生锈了,但航线还在。 "方师傅,今晚人不多啊。"老张靠在码头的栏杆上,嘴里叼着一根烟。 "周五晚上,大家都忙着约会。"方渡一边操作方向盘一边说。 老张笑了。"你倒是挺会找借口。说白了就是没人坐。" 方渡没有反驳。确实,近年来随着地铁线路的延伸和网约车的普及,夜间渡轮的乘客越来越少。但方渡舍不得这条航线。不是因为情怀,而是因为夜晚的澜江,是他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刻。 白天,城市是喧嚣的。车流、人声、喇叭声,无处不在。只有到了晚上,当最后一班地铁驶过,当最后一盏写字楼的灯熄灭,澜江才真正属于他。 渡轮行驶到江心时,方渡放慢了速度。江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,两岸的高楼大厦倒映在水中,像是一幅流动的油画。 他喜欢在这个时候抽烟。 方渡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,点燃了一根。烟雾在夜风中飘散,混入江水的湿气中。 这时,码头方向传来脚步声。 一个年轻女人快步走上渡轮。她穿着一身职业装,高跟鞋在甲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的妆容已经花了,眼睛红红的,显然哭过。 方渡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递给她一张纸巾。 女人接过纸巾,擦了擦眼泪,然后在甲板角落的长椅上坐下。 渡轮继续前行。 女人没有哭出声,但肩膀一直在颤抖。方渡从后视镜里看着她,心中涌起一股熟悉的无奈。 他在渡轮上见过太多这样的人。加班到深夜的白领、被分手的女孩、被老板骂的员工、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中年人…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,每个人都在深夜的渡轮上寻找片刻的安宁。 "到对岸了。"方渡通过对讲机说道。 女人抬起头,擦了擦脸,站起身来。她整理了一下衣服,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。 "谢谢。"她经过方渡身边时,轻声说道。 "谢什么?" "谢谢你没问我怎么了。" 方渡笑了笑。"问了你也不会说。" 女人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真实。 她走下渡轮,消失在夜色中。 方渡看着她的背影,心中默默祝愿她能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。 渡轮调头,继续返回。 江面上又恢复了平静。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。 方渡抽完最后一口烟,将烟蒂扔进垃圾桶。 他喜欢夜晚。因为夜晚不会追问你为什么而哭。 但今晚,有一个乘客让他格外在意。 那个女人的眼泪,不像是因为失恋。更像是因为……绝望。 方渡摇了摇头,不再多想。他只是一个摆渡人,不是心理咨询师。 渡轮在黎明前回到了码头。老张还在,已经睡着了,烟头掉在地上,烫出了一个洞。 方渡把老张叫醒。"走了,老张。该换班了。" 老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"这么快?" "嗯。今晚人少。" "人少好。人少清净。"老张打了个哈欠,"你呢?还是喜欢人少?" 方渡点了点头。 老张看着他,忽然说:"方渡,你有没有想过,不开渡轮了?" "为什么?" "你开十五年了。难道不累?" 方渡沉默了一会儿。"累。但习惯了。" 老张叹了口气。"我也是。在这条船上干了二十年,早就离不开水了。" 两人相视一笑。 黎明即将来临。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,澜江的水面开始泛起金色的光芒。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。 但对于方渡来说,真正的生活,总是在夜晚。 因为他知道,在每一个深夜,都有一艘渡轮在等待。等待着那些无处可去的人,等待着那些不想回家的人,等待着那些需要在黑暗中找到出口的人。 而他,就是那个摆渡人。 次日清晨,方渡是被江上第一班货轮的汽笛叫醒的。他在码头边的老房子里睡得并不踏实,梦里全是水声和压抑的抽泣。起床时腰有些发沉,他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,看晨雾一寸一寸从澜江上散开。 与此同时,江对岸的新城区正在醒来。写字楼里的年轻人挤地铁、赶报表,没有人知道这条凌晨两点收班的航线,也没有人知道昨夜那个哭泣的女人去了哪里。这座城市从不为谁停留,也从不追问谁的委屈。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老街的巷子,方渡提着布袋去菜场买菜。摊主们认得这个白天总在打盹的船长,称完菜总要往袋里多塞一把葱。他慢慢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昨晚那双红肿的眼睛却总在他脑子里浮起来,挥之不去。 傍晚时分,他提前到了码头。老张蹲在缆桩旁抽烟,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涨水的事。夕阳把江面染成橘红色,对岸的霓虹灯一块一块亮起来,倒映在水里,被渡轮的尾流搅成一江碎金。 上船后,方渡照例先绕船检查一圈:油路、缆绳、救生圈、舱底的积水,一样一样看过。开船这件事,来不得半点马虎,一个疏忽就是人命。他把今晚的班次表贴在挡风玻璃旁——哪一班人多,哪一班冷清,他心里早有一本账。 江风从舱门灌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方渡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,在舵轮前坐定。六点整,汽笛准时响起。又一夜的摆渡开始了——对岸总有人在等船,就像昨夜有人需要一张不追问来由的纸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