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7 夜航人
那晚的最后一班船,上来了一位特别的老太太。
她七十多岁,穿一件干净的呢子大衣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。小鱼上前扶她,她摆摆手:"闺女,不用扶,我腿脚好着呢。"小鱼还是跟在她身侧,看着她稳稳当当地落了座,才悄悄松了口气。
老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保温桶搁在膝盖上,望着窗外黑黢黢的江面,安安静静的。渡轮开了半程,她忽然问小鱼:"闺女,这船,开到几点?"
"凌晨两点,阿姨。"小鱼弯下腰,"您要赶路的话,末班车还能赶上。"
"我不赶路。"老人笑了笑,"我就是来看看这条江。"
方渡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老人说话的语调很轻,目光却一直落在江面上,像是在找什么。船到江心的时候,她忽然指着南岸一处亮着灯的地方问:"那是不是新修的江堤?"
"是。"方渡放慢了船速,"前年修的,您以前来过?"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说:"我老伴儿,年轻的时候在这条江上跑船。那时候这儿还没大桥,他夜里过江,都靠摆渡。后来江上修了桥,摆渡的船一条一条地没了,他总念叨,说想再听听船桨划水的声音。"
"那他……现在呢?"
"走了。"老人低下头,摩挲着保温桶,"上个月走的。临走那天,他还念叨,说等开春,想回这江边看看。我没让他等到开春。"
船舱里安静下来。小鱼的眼睛红了,别过脸去抹了一把。
方渡把船速又放慢了一些。他知道,这位老人不是要过江,她是替老伴儿,再来这江上走一遭。他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把船开得又平又稳,让那一段江面,在老人眼前多留一会儿。
船到对岸,老人却没有下船。她说:"我再坐一趟,坐回去。"
方渡点了点头:"行。您坐着,不用买票。"
返航的船上,老人打开保温桶,里面是满满一桶热气腾腾的饺子。她夹起一个,慢慢吃了,忽然对方渡说:"师傅,谢谢你。我老伴儿要是知道,这江上还有船在跑,还有人在替他看这江,他一定高兴。"
"阿姨,"方渡握着方向盘,轻声说,"他看得见。"
老人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那笑容又轻又暖,像江面上的一盏灯。
船靠岸时,老人拎着保温桶下了船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小鱼站在船头,望着她的背影,吸了吸鼻子:"方师傅,你说人这一辈子,图个啥呢?"
方渡想了想,说:"图个念想。图到老的时候,还有人记得你,还有人替你惦记着没看完的风景。"
"那……"小鱼顿了顿,忽然小声问,"你也有惦记的风景吗?"
方渡没有回答。他望着南岸那片灯光,过了很久,才轻轻说了一句:"有。"
他没有细说。可小鱼知道,他惦记的那片"风景",是一张贴在驾驶舱玻璃上的明信片——那上面印着异国的街景,背面写着一行圆圆的字。
夜里收班,方渡没有立刻走。他坐在驾驶舱里,就着仪表盘微弱的灯光,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。窗外,澜江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流着,像一条银色的带子。
他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,坐在他腿上学开船的样子。那时候她总是问:"爸爸,船要开到哪里去呀?"
他总说:"开到对岸去。"
"对岸有什么呀?"
"有灯。"
如今女儿真的去了大洋对岸,去了一个亮着更多灯的地方。方渡把明信片收好,熄了灯,锁了舱门。他站在码头上,望着江面上渐渐拢起的雾气,心想:小满,爸把船给你留着呢。
回家路上,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方渡掏出来一看,是一条语音消息,备注名写着"小满"。他愣在路灯下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开。
"爸,睡了没?"女儿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,"我这几天总做梦,梦见你开船,梦见江边的风。爸……我想家了。"
语音很短,方渡却站在路灯下听了好几遍。夜风灌进领口,他缩了缩脖子,对着那条语音,半天才回了一句:"想家就回来。船给你留着,江也给你留着。"
他打完这几个字,又觉得不够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"机票钱爸出。"
发出去之后,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直到屏幕暗下去,才把手机揣回兜里,继续往回走。江风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可他走路的步子,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第二天一早,方渡刚到码头,就看见老张蹲在台阶上,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半缸烟头。
"咋了?"方渡走过去,"大早上的,抽这么多?"
老张抬起头,眼睛下面一圈青黑,声音有些哑:"方渡,航运公司今早发了通知——夜渡航线亏损严重,决定月底停航。说是……最后一班船,放在三十一号晚上。"
方渡站在码头上,江风把他鬓角的白发吹起来。他望着江面,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"知道了。"
"你……"
"该开的船,一天不落地开完。"方渡打断他,转身朝驾驶舱走去,"三十一号之前,一个班次都不停。"
老张看着他的背影,重重地叹了口气,又点上一支烟。他掐着烟,望着江面上灰蒙蒙的天色,忽然低声道:"二十年的船了……说停就停,真跟剜了块肉似的。"
方渡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可老张看见,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要跟那阵江风,硬扛到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