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1 山雨欲来
方渡最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。
这种感觉很微妙,说不清道不明,就像涨水前江面上那种发闷的平静,连浪头都比平时懒。开了十几年夜船的人,鼻子比什么都灵——有什么事,正在暗处朝这条航线逼近。
他的直觉很快得到了验证。
这天下午,小鱼神色匆匆地找到他:"出事了。商业对手那边有了大动作,好几个跟我们交好的人家,一夜之间都变了脸,开始疏远我们。"
方渡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:"慌什么,天塌不下来。"
话虽这么说,他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波澜。对方这一招釜底抽薪,打得不可谓不狠——先孤立他,再慢慢收拾他,这是要把他从这条航线上连根拔起。
"还有更糟的。"小鱼的声音更低了,"我听说,他们正在搜集你的'罪证',准备一举把你扳倒。"
"罪证?"方渡冷笑,"我行得正坐得端,他们能搜出什么罪证?"
"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啊。"小鱼叹了口气,"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?"
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。方渡放下茶杯,陷入了沉思。他很清楚,在这种时候,清白不清白根本不重要,重要的是谁的拳头硬,谁的声音大。
沉默了良久,方渡缓缓开口:"既然他们要玩阴的,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。"
他当即吩咐老张去做三件事:第一,暗中联络那些还没有倒向对方的老朋友,稳住基本盘;第二,放出风去,就说他手里也握着商业对手的把柄;第三,盯紧对方的一举一动,随时来报。
老张领命而去。屋子里只剩下方渡一个人,他望着窗外渐渐阴沉下来的天色,眼神深邃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这一仗,避无可避,那就战吧。
他方渡这一生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区区一个商业对手,还翻不了天。
出发前夜,方渡把所有参与行动的人都召集到了一起。
屋子里灯光昏黄,映着一张张或紧张、或坚定的脸。这些人是码头上的装卸工、票亭里的售票员,还有修船厂的老师傅;有的跟了方渡十几年,有的是新近才上船的生面孔。但此刻,他们眼神里都写着同样的东西——信任。
"明天的行动,凶险万分。"方渡环视众人,声音沉稳,"我把丑话说在前头:谁要是现在想退出,还来得及。我绝不怪罪。"
没有人动。
老张第一个站出来,咧嘴一笑:"说什么呢?都到这份上了,还讲这些见外的话。"
"就是。"小鱼也笑道,"咱们这些人,什么风浪没见过?"
其他人跟着起哄,有人拍桌子,有人吹口哨,狭小的船员休息室里一下子热闹得像开了锅。
方渡看着眼前这些面孔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他郑重地向众人抱拳:"好!那我们就同心协力,共渡此关!"
"同心协力,共渡此关!"七八条汉子齐声应和,吼声撞在低矮的舱顶上嗡嗡作响,震得桌上搪瓷缸里的茶水直晃。
随后,方渡把明天的行动方案又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,每个人的任务、每一步的衔接、各种突发情况的应对,都交代得清清楚楚。众人听得认真,不时有人提问,方渡一一耐心解答。
散会后,众人各自回去养精蓄锐。方渡独自站在院子里,抬头望着夜空。
明天,就是他和对方当面锣对面鼓、做个了断的日子了。
他不紧张,也不畏惧。该做的准备都已做足,剩下的,就看明天江上的风向吧。
这天夜里,方渡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他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老码头。趸船还是木头搭的,缆桩上的漆皮斑斑驳驳,老张还是一头黑发,叼着烟站在他旁边,在他快把船开歪的时候轻轻扶了一把舵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梦中那个还很年轻的自己第一次掌舵,心里五味杂陈。
若是能重来一回,他还会接下这艘漏水的旧船,还会在这条赔钱的夜航线上,一直耗到鬓角发白吗?
梦醒时分,天还没亮。方渡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房梁,久久无法平静。
会的。他在心里回答自己。就算时光倒回去一百次,他还是会在这份接管协议上签字,把这艘旧船接过来。因为有些路,是一个摆渡人自己认定了的,就得走到底。
他索性翻身起床,拧亮台灯,把这几天琢磨出的疑点一条条写在烟盒纸上。越写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错——对方布的这个局看似滴水不漏,实则处处透着刻意。而越是刻意的东西,越容易留下破绽。
老张被灯光惊醒,揉着眼睛走过来:"这么早?"
"嗯,想到一些事情。"方渡头也不抬地说,"你去睡吧,不用管我。"
老张却没走,而是搬了把椅子坐下来,打着哈欠说:"反正也睡不着了,陪你待会儿。"
方渡看了他一眼,没再赶他。有个人陪着,总比一个人扛着强。
天边一点点泛起鱼肚白,江面上的雾气淡了下去。早班的货轮拉着长笛驶过航道,新的一天,又要在这条忙碌的水路上开始了。
夜色渐深,公司天台的方向隐约有微光闪烁。方渡握紧了与核心合同有关的一切,心中清楚:属于他的人脉之路,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阶段。
回到住处,方渡没有立刻休息。他把今日发生的事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,将几个关键的细节默默记在心里。经历了这么多,他早已学会了一个道理:越是接近真相,越要保持清醒;越是临近胜利,越不能掉以轻心。窗外,月色如水,洒在他坚毅的侧脸上。明天,又将是崭新的一天,而他,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。
第二天一早,方渡还没来得及出门,老张的电话就打了过来。
"查到了。"老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快意,"商业对手那边请的那个'高人',原来是个惯犯。三年前在邻市,就用同样的手段坑过好几家商户,官司到现在还挂着呢。"
方渡握着电话,嘴角慢慢扬起。他原本只是让老张去查对方的底细,没想到这一查,竟查出了这么一把现成的刀。对方想用阴招扳倒他,却不知道自己的底子早就不干净了。
"把材料整理好,"方渡说,"先别急着往外拿。等他们把牌打出来,我们再出手。到时候,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。"
挂了电话,他给自己泡了杯茶,坐在窗前慢慢喝完。窗外的城市车水马龙,一切如常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一场看不见硝烟的仗,已经悄悄调转了攻守。
他放下茶杯,拨通了下一个电话:"老陈,晚上有空吗?有桩生意,想跟你聊聊。"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方渡的心,却前所未有的安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