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28 夜考
第二天一早，陈组长把建议书递给了方渡。
建议书很短，只有三页纸。第一页是检查记录，第二页是建议，第三页是附件——里面是陈组长自己整理的二十条数据：每条航线每天的平均乘客数，高峰时段和低谷时段，各站点上下客比例，以及澜江夜渡在深夜交通网中的独特作用。
"方师傅，"陈组长说，"我建议，澜江夜渡保留，但不是以公益航线的名义保留，而是作为城市文化遗产线路保留。政府出钱，企业运营，您来做船长，小方做副船长。这比原来的模式可持续。"
方渡接过建议书，看了很久。
"您怎么知道，我要让满丫头做副船长？"他问。
陈组长笑了笑："昨晚在船上的时候，您看她的眼神，和看其他人的不一样。"
方渡没有说话。他把建议书折好，放进外套的内兜，转身走进驾驶舱。
当天晚上，江面上起了雾。
方渡站在码头上，看着那艘渡轮在雾中若隐若现，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。今天，是小满第一次独立开船。他把她从驾驶舱里推出来，坐在一旁，没有碰方向盘，只是看着。
船离岸的时候，雾气很浓，能见度不足三十米。方渡坐在驾驶舱角落里，没有说话。小满握着方向盘，手心里全是汗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，可前方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灰蒙蒙的一片白，白得让人心慌。
"爸，"她的声音有些发抖，"能见度太低了，要不要先靠回去？"
"继续。"方渡说。
"可这样太危险了！"
"继续。"
小满咬了咬牙，握紧方向盘，把船慢慢向前开。二十米。十五米。十米。江面上什么都没有，只有雾，浓得化不开的白雾。她的额头上沁出了细汗，手指扣在方向盘上，指节泛白。
"前面有东西！"小满忽然喊。
方渡猛地坐直。
江面上，在船的正前方十米处，有一块黑色的东西浮在水面上，随着波浪一沉一浮。看不清楚是什么，像是礁石，像是一块废弃的木头，也可能是一条船。
小满的手一抖，方向盘猛地向左偏了半寸。方渡没有喊停，只是盯着那块东西，死死地盯着。
船又往前进了五米。
那块东西还是看不清。
"刹车！"方渡忽然喊。
小满一脚踩下刹车，渡轮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，缓缓停了下来。
方渡抓起望远镜，对准那块东西。望远镜里，那块东西终于露出了真容——是一截断掉的缆绳，随波逐流，在雾中上下浮动，像某种活物。
小满松了一口气，整个人靠在椅背上，浑身都是汗："爸，我以为那是礁石！"
"我以为也是。"方渡说，"可你刚才要是不急刹车，就算冲过去，也冲不过去。"
"为什么？"
"因为那东西离船头只有五米。"方渡说，"你刹车太晚了。"
小满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她盯着那块缆绳，忽然意识到，刚才那一瞬间，差五米，就是事故。
"爸，"她的声音有些发抖，"我……我不想开船了。"
方渡看着她，过了很久，才说："你知道你刚才为什么没撞上吗？"
"因为我刹车了。"
"你刹车了，是因为你慌了。"方渡说，"你慌了，还踩得下去刹车，说明你的本能还在。慌不可怕，可怕的是慌了还稳得住。"
小满愣了。
"今天这趟船，"方渡说，"你给我上了一课。"
"什么课？"
"雾天开船，能见度十米，前面有东西，你看不清它是什么。这种情况下，十个人里九个会急刹车，因为看不清就慌。可真正危险的是，慌了之后没有急刹车——你看到了东西，判断出了距离，才踩了刹车。这叫'慌了还稳得住'。"
方渡看着女儿的眼睛，声音很轻："满丫头，你不是开不了船。你是太想开好了。太想开好了的人，容易慌。可你要是学会，在不确定的时候，还能把船稳住，你就是个好船长。"
小满愣了很久。
"爸，"她终于开口，声音还有些发颤，"您是怎么练出来的？您第一次开船的时候，也这么慌吗？"
方渡笑了。他靠在椅背上，望着江面上那些模糊的灯光，声音很轻："我？我第一次开船，紧张得手都在抖。老张站在我旁边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是在我快开歪的时候，轻轻扶了一把舵。然后他说——'船稳了。你开得不错。'"
"那您现在跟我说这个，是什么意思？"
"我的意思是，"方渡看着女儿的眼睛，"你不需要每次都开得很好。你只需要在慌的时候，还记得踩刹车。记住了吗？"
小满点了点头。
"好。"方渡说，"下一趟，你自己开。"
"真的？"
"真的。"方渡说，"我从一开始，就没想过要替你开一辈子。这艘船，是你的了。你开你的，我坐我的。"
小满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"爸……"
"别哭。"方渡说，"开船的时候哭，看不见雾。"
小满抹了把眼泪，用力点了点头。
那一晚，他们来回开了三趟。每一趟，方渡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，什么也不说，只是看着女儿握紧方向盘，眼睛盯着前方，手稳稳地扣在轮缘上。第三趟靠岸的时候，小满转过头，看着父亲，忽然笑了。
"爸，我开完了。"
"嗯。"方渡说，"开完了。"
"您满意吗？"
"满意。"方渡说，"比我想的，满意。"
老张在码头上看着父女俩，掐灭了烟头，嘿嘿一笑："得嘞，这船啊，又有人惦记喽。"
小鱼站在老张身边，看着江面上的渡轮，忽然问："张叔，您说这船以后会一直开下去吗？"
"会。"老张说，"有人坐，就有人开。有人开，就有人坐。这江上的船，永远不会停。"
"那方师傅呢？"
"方师傅？"老张笑了，"方师傅会一直开下去的。他这辈子就喜欢这船，这江，这码头上的人。让他离开，比杀了他还难受。"
小鱼也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