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摆渡人Chapter 23 / 40words

Chapter 23 江风作证

三天后,澜江夜渡的新闻在网上传开了。 那个举着铁盒的方渡,成了江城市民口中的传奇人物。他的故事被几家主流媒体转载,社交平台上的话题阅读量已经超过了一千万。有人发起联名请愿,有人打电话到航运公司要求保留航线,还有人自发组织了一支志愿者队伍,在码头24小时值守。 航运公司的压力越来越大。 小鱼每天守在码头,接各种各样的电话——有记者采访的,有市民支持的,有同行调侃的,还有几个退休的老船长专程赶来看他,说是要"给老伙计撑撑场面"。 "方师傅,"小鱼有一天兴奋地跑进驾驶舱,"听说市里来了指示,说要重新评估澜江夜渡的价值!" 方渡没有抬头,只是继续擦拭着方向盘:"评估归评估,船还是得开。" "你不怕最后还是停航?" "怕。"方渡放下抹布,"怕也没用。该做的,我都做了。剩下的,交给天意。" 三十一号到了。 那天早上,方渡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。他早早来到码头,把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。发动机、舵轮、救生设备、灯光,每一件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两遍。他还检查了船底的螺丝,看看有没有松动;检查了发动机的油位,确保不会在半路上熄火。这是他的习惯——每一趟船出发前,他都要把船检查两遍,哪怕只是一趟普通的夜班。 老张也来了,拎着一瓶酒,在码头的台阶上坐着。 "今天最后一天了。"老张说。 "嗯。" "二十年了。"老张灌了一口酒,"从你接班那天起,咱俩就在这码头上了。我记得你第一次开船的时候,紧张得连舵都握不稳,差点把船撞上了码头。" 方渡也笑了:"你还骂了我一顿。" "骂你?我那是心疼。"老张说,"这船是你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,我不能让你第一天就把它撞坏了。" 方渡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江面。江面上的雾还没有散尽,远处的桥梁在雾中若隐若现,像是一幅未完成的画。 傍晚六点,码头上又聚满了人。这一次,不只是老街坊,还有记者、大学生、市民代表,甚至有几个市里的领导也来了。他们站满了整个码头,像是要见证一个时代的结束。有人举着横幅,上面写着"澜江夜渡,不散";有人捧着鲜花,说是送给这艘船的;还有一个小女孩,手里拿着一张画,画上是方渡驾驶渡轮的樣子。 方渡站在船头,看着这些人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 汽笛响了。 渡轮缓缓离岸,船身吃水比往常深了许多——满舱都是人。有人站在船舷边,把手伸进江水里,感受着二十年来最后一次江水的温度;有人靠着栏杆,默默拍照,想要留住最后的记忆;那位曾经坐着渡轮去找孙子的大爷,抱着孙子坐在最前排,一遍一遍地指着江面说:"记住啊,这就是爷爷坐了一辈子的船。" 船到江心,小鱼拿着麦克风,站在船头说了一段话。她说得很平静,声音却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: "二十年前,这艘船在澜江上撒下第一道水痕。它载过赶末班车的上班族,载过在江边失恋的人,载过半夜回家的孩子,也载过一桶热腾腾的饺子。今天,它是最后一班了。可我想说——船会停,江不会停。只要还有人记得这江上的灯,它就还活着。" 话音落下,船舱里安静了几秒,随即爆发出掌声。有人喊了一嗓子:"澜江夜渡,不散!"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:"不散!不散!" 方渡握着方向盘,透过前窗看着那片晃动的人影。他的眼眶有些热,却忍住了。他轻轻按了两声汽笛,那声音在江面上荡开,又低又长,像是替这艘船,跟这条江道别。 船到对岸,没有人下船。 "师傅,"一个年轻人喊,"再开一趟吧!我们再坐一趟!" "对!再开一趟!" 方渡望着后视镜里那一张张脸,沉默了片刻,轻声说:"系好安全带了。" 他掉转船头,又开了一趟。 从南岸到北岸,从北岸到南岸,一趟,两趟,三趟。每一趟,都有人站在船舷边,把手伸进江水里;每一趟,都有人在拍照;每一趟,都有人默默地流泪。 直到凌晨两点,码头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。 方渡把船泊好,熄了火。他站在甲板上,望着江面上渐渐散去的雾气,心想:这二十年的船,值了。 老张走上甲板,递给他一瓶酒:"最后一杯。" 方渡接过酒瓶,和他碰了一下。两个人站在船头,就着月光,喝完了那瓶酒。 "老方,"老张说,"明天……你打算怎么办?" 方渡想了想,说:"不知道。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——这船不管停不停,我都会来。" "来做什么?" "来看看。"方渡说,"看看这江,看看这船,看看这些熟悉的人。" 老张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两个人站在船头,看着江面上的月光,谁也没有动。 那天晚上,方渡做了一个梦。梦里,他又回到了二十年前,第一次站在这艘船的驾驶舱里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紧张得手都在抖。是老张在旁边站了一路,什么也没说,只是在他快开歪的时候轻轻扶了一把舵。 "船稳了。"老张说,"你开得不错。" 那是方渡第一次开船,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份工作的意义——把人从这一岸渡到另一岸,让他们平安到家。 二十年了,他从未让任何一个乘客出事。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,也是他给自己的承诺。 梦醒时分,天还没亮。方渡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房梁,久久无法平静。 会的。他在心里回答自己。就算人生真能重走一百遍,他还是愿意在这个码头跳上这艘船,把后半辈子交给这条江。有些选择,从来不需要理由。 他翻身起床,点亮台灯,开始整理这二十年来的一些重要记忆。他要把这些故事写下来,留给后人,留给女儿,留给那些曾经坐过这艘船的人。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像是渡轮的引擎在江面上留下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