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4 根
母亲来到海岛后的第三天,精神状态明显好转。
医生检查后说,顾婉秋的身体虽然虚弱,但没有大碍,主要是长期营养不良和精神压力大导致的。只要好好调养,饮食规律,心情舒畅,身体状况会逐渐改善。
"谢谢您,医生。"顾北辰递上一张名片,"以后有什么情况,请随时联系我们。"
"好的。"医生点点头,"我每周会来复查一次。"
送走医生后,顾北辰回到客厅。顾婉秋坐在沙发上,手里捧着苏小满给她泡的花茶,正和顾念、顾乐聊着什么。两个孩子围在她身边,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,老人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,时不时点头回应。
"太奶奶,你看!"顾乐举起手中的画,"这是我画的我们家!"
画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五个人手拉手站在海边,天空中有太阳和云朵,地上有花和小草。虽然笔触稚嫩,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认真。
顾婉秋接过画,仔细看了看,眼里泛起了泪光。
"画得真好……"她轻声说,"太奶奶很喜欢。"
"那您天天看!"顾乐说,"我每天给您画一幅!"
"好,太奶奶天天看。"
顾北辰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楚。他想起小时候,母亲也曾这样抱着他,给他讲故事,陪他画画。但那些记忆早已模糊,只剩下一张泛黄的照片和零星的片段。
"北辰。"顾婉秋抬起头,看见了他,"你站在那里做什么?过来坐。"
他走过去,在母亲身边坐下。顾婉秋伸出手,轻轻抚摸他的头发,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婴儿。
"你长大了。"她说,"比我想象中长得好。"
"是爷爷把我养大的。"顾北辰说,"他对我很好。"
"我知道。"老人点点头,"他找了我一辈子。是我对不起他。"
"您已经回来了。"顾北辰握住她的手,"以后不会再分开了。"
老人看着他,眼神渐渐变得恍惚。
"北辰,"她轻声说,"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我当年要离开雾港镇?"
"爷爷说,您是因为身体不好,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养病。"
"那只是说对了一半。"老人叹了口气,"但还有一个原因——我不想连累你父亲。"
"连累?"
"你父亲去世后,我一个人带着你,生活很艰难。"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,"雾港镇的人对我很好,但我知道,我不能永远依赖他们。所以我决定离开,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"
"可是您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留下?"顾北辰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多年的委屈。
老人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摇了摇头:"我没有把你留下。是你爷爷把你接走了。"
"爷爷?"
"对。"老人说,"我离开雾港镇的时候,你才三岁。我带着你走了一段路,可后来你爷爷的人追了上来,说老爷子命令他们把你带走。我反抗过,挣扎过,但他们实在太强了。我被强行带回了海城,关进了疗养院。而你在雾港镇,跟着你爷爷生活。"
顾北辰的拳头攥紧了。
"您为什么不告诉我?"
"我找不到你。"老人流下了眼泪,"我拼命地想逃出那个地方,可每次我试着逃跑,他们都会把我抓回来。我老了,病了,再也走不动了。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。"
顾北辰把母亲搂进怀里,感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。
"现在不晚了。"他说,"我们还有很长时间。"
苏小满站在旁边,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泪水。
那天晚上,顾婉秋做了一个梦。梦里,她回到了雾港镇的那栋老宅,院子里开满了鲜花,父亲坐在摇椅上读书,年幼的顾北辰在草地上跑来跑去。阳光温暖,海风轻柔,一切都像从来没有变过。
第二天一早,她醒来的时候,发现顾北辰守在床边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。
"您怎么不睡觉?"她问。
"我想看着您。"顾北辰说,"怕您又不见了。"
老人笑了,伸手摸了摸他的脸:"不会了。这次,我不会再走了。"
她翻身下床,穿上拖鞋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海面上,朝阳正在升起,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海面。
"北辰,"她轻声说,"带我去雾港镇吧。我想看看那栋老宅,看看我曾经住过的地方。"
"好。"顾北辰说,"明天我们就去。"
"不,不是明天。"老人摇摇头,"就是今天。我想亲眼看看,你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。"
顾北辰看着母亲坚定的眼神,点了点头:"好,今天就去。"
一家人收拾好行李,坐上了车子。顾念和顾乐坐在后座,兴奋地讨论着即将看到的风景。顾婉秋坐在中间,紧紧握着两个孙辈的手,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。
车子驶出海岛,沿着熟悉的公路一路向北。沿途的山峦起伏,树木葱郁,偶尔可以看到一些小村庄和农田。顾婉秋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的景色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感。
"妈,"苏小满从副驾驶回头,"您还好吗?"
"我很好。"老人说,"只是有些激动。"
"等见到老宅,您会有什么感觉?"
老人想了想:"我想知道,我当年的选择对不对。"
"您已经做出了最好的选择。"苏小满握住她的手,"您选择了一个家,选择了爱。这是最正确的选择。"
老人看着苏小满,笑了:"你说话总是这么好听。"
"因为我说的都是实话。"
车子在中午时分抵达雾港镇。顾北辰提前联系了周素芳老太太,让她在老宅门口等着。
当他们走进院子的时候,周素芳已经站在那里了,手里提着一个篮子,里面装满了新鲜的蔬菜和水果。
"你们来了!"她热情地招呼,"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些当地的特产,虽然是旧东西,但心意到了。"
"谢谢您,周阿姨。"顾北辰说。
周素芳走进院子,打量着顾婉秋,眼中满是感慨:"这么多年了,你终于回来了。"
顾婉秋看着熟悉的一切——枯井、青苔、杂草丛生的院落——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"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年。"她喃喃道,"这是我度过最艰难也最平静的十年。"
她走到那面墙前,摸了摸那块被她抠开的砖,找到了那道暗门。顾北辰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弯下腰,推开暗门,拾级而下。
密室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——那张桌子,那些文件和照片,那个铁皮盒子。
顾婉秋拿起桌上的一张白纸,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:
"北辰平安。"
那是她当年写的,留给儿子的遗言。只不过那不是遗言,而是她每天醒来后写下的祈祷。
"我每天都写这个。"她轻声说,"希望有一天,你能看到。"
顾北辰接过那张纸,紧紧攥在手心。
"我看到了。"他说,"我现在看到了。"
老人转过身,抱住孙子,放声大哭。
顾北辰也抱住了她,任由泪水滑落。
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密室,照亮了那张泛黄的纸,也照亮了这个迟到了半个世纪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