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孤城
第二日一早,沈清漪只带许照和孟昭出了城门。
白河对岸,北狄大营一字排开。阿史那烈骑着高头大马立在阵前,看着那顶只有三个人簇拥的小轿子,笑了:"沈相果然敢来。本王子等了十日,就是想看看,名满天下的女相,值不值得本王子等。"
"王子要的东西,臣给不了。"沈清漪的声音隔着河传过去,"臣只有一句话:若退兵,大雍可开互市,通商阜财;若不退,凉州城,就是王子钉在白河边上的第一根桩。"
"好。"阿史那烈勒马转身,"那本王子,就等着看沈相的城,能不能钉住我十万铁骑。"
会面之后,北狄立时强攻。
白河涨水时,韩彻闭城不战;水退的第三日,北狄踏河而来,箭如飞蝗,压得城头抬不起头。韩彻赤膊提刀,在西门杀了整整一日,血染城垛。沈清漪登上东墙督战,城下尸首枕藉,血水顺着护城壕往下淌。
有守卒看见她,忍不住嘟囔:"宰相是个娘们儿,这城,还守得个什么?"
"你娘不是娘们儿?"许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她提着一桶水,给弓手们一瓢一瓢地倒,"守城的粮,是我们相一笔一笔从账上抠出来的;城上的箭,是我们相一封折子一封折子凑出来的。你嫌她是个娘们儿,倒先把吃的饭吐出来。"
那守卒被噎得说不出话,扭过脸去,灌了口水,又搭弓上弦。
这夜,北狄改用火箭攻城。火矢越过城墙,落在民房上,半边街市烧成一片。沈清漪带人扑火,夜色里,许多妇孺提着桶、端着盆,从各自家里涌出来。一个背孩子的农妇,把襁褓往墙根一放,抄起一只水桶就冲上前去,口中道:"相是女子,尚在城头站着。我们帮着抬水,也算了守了一分。"
那一夜,火被扑灭了。烧掉的屋子,天亮前又搭起了架子。
城,到底是守住了。
七日之后,援军却一骑未见。沈清漪遣了三拨使者去康王大营——大营就扎在城东二十里,旌旗蔽日,看得清清楚楚。三拨使者回来,带回的都是同一句:"康王殿下说了,凉州兵不满三千,守不住。沈相若肯交出相印,回京去,殿下即刻发兵,替她收尸。"
收尸。
沈清漪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,忽然笑了:"他是要让我死在城里。我死了,他发兵救城,他就是救城的功臣;他的兵耽误了几日,无非是'军务繁重',谁能拿他怎么样。"
许照咬着唇:"大人,那我们……"
"'我们'什么。"沈清漪道,"他不发兵,就守在这儿,看他怎么发兵。"
当夜,孟昭的斥候夜探康王大营,伏在营外,亲耳听见贾平与帐下将领密语:"殿下说了,只待凉州城破,便即刻发兵。迟上三五日,谁还能挑出殿下的错来?"
沈清漪听完禀报,反倒笑了:"他既要迟,就让他迟。他越迟,凉州城里的人心,越往我这边靠。"
当夜,孟昭的斥候抓回一个北狄细作。细作怀里没有兵刃,只有一封书信,封面上钤着一方朱红的印。沈清漪展开一看,手心里忽然沁出汗来。
信上写道:"贾长史:三日后北门洞开,沈氏人头落地,河西可献。康王府印。"
那方印,她认得。今日朝中,康王紫袍上悬的印绶,就是这个式样。
韩彻又从门外拎进一个五花大绑的俘虏,是北狄的逃兵。
"沈相,这个兵说,阿史那烈开战之前,得了一卷凉州城防图,上头画得分毫不差。"韩彻沉声道,"图上标得明白——哪里是粮仓,哪里是水门,哪里是西墙最薄的地方。末将细看了那图,那笔法,不是边军的人。"
沈清漪问那逃兵:"图从何来?"
逃兵结结巴巴道:"小的只知道,是王爷那边的人,亲手送到我们王子帐里的……"
沈清漪没有再问。她抬起头,迎上韩彻的目光——两人都从彼此眼里,读出了同一个名字。
"好一个康王殿下。"沈清漪把信收进袖中,"他还当,北狄的铁骑,是给他磨的刀。"
她抬眼望向东北,那是京城的方向。陆子安大约正举着御史台的印,一下一下,往康王府的账房上砸。
"大人,"许照道,"这封信……"
"抄三份。"沈清漪道,"一份送京,一份留底,一份——送回康王大营,就说,是北狄的使者误投,落到我手里来的。"
许照一愣,随即眼睛一亮:"大人是要……"
"不是计。"沈清漪道,"是让康王,把脖子送到刀刃上来。"
远处,白河对岸的北狄大营,忽然亮起一片灯火。那是阿史那烈在重新调兵了。
沈清漪握着那封信站在城头。月光照着她的侧脸,冷得像刀。
"传令。"她道,"明日寅时,韩彻带五百人,去白河口,决堰。"
"决堰?"亲卫惊道,"那河水灌下来,要先淹自己的城下……"
"灌的是他们的营。"沈清漪道,"北狄十万人马立在河滩上,最怕的就是水。过了一夜,看他们还有几个,能骑得上马背。"
她说完,转身下城。脚步声在石阶上一下一下,踩着远处北狄的号角,也踩着京城里渐渐逼近的马蹄。
这座孤城,存粮只剩三日。
可她知道,天亮之后,姓康的那一把刀,就要落到他自己的脖子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