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真诏
贵妃一党的清算,快得令人目不暇接。
薛定国交出宫门夜钥,供出十年来为李嵩与北狄传递的密信;三个守门校尉俯首认罪;贵妃被夺去封号,幽禁于冷宫。三皇子也因母妃之罪,被送出宫另行安置。朝野上下,一时震动。
可沈清漪知道,真正难办的一关,还没到。
这日傍晚,皇帝召她入乾清宫。御案上,摊着两卷帛书——密诏的前半册与后半册,终于拼在了一起。
"你自己看。"皇帝的声音很轻,"这两卷字迹,是谁的?"
沈清漪上前,展开帛书。前半册的字迹娟秀清丽,后半册是父亲抄录的副本。两卷拼在一处,前半册的笔锋走势,与她记忆里太后的字,一模一样。
她的手,微微发颤。
"是太后。"她低声道。
皇帝没有接话。殿内静了很久,他才缓缓开口:"三十年前,母妃与李嵩联手,改写了先帝的遗诏。先帝临终前,握着朕的手说,'这江山,是朕欠你的,也是你欠这江山的。'朕一直不懂这句话。如今,朕懂了。"
"陛下。"沈清漪抬头看他,"您打算……如何处置太后?"
皇帝沉默了。
沈清漪等了很久,没有等到答案。她正要告退,皇帝忽然道:"沈清漪,朕想问你一句话。若有一日,你查到你最敬重的人,做过最不堪的事,你当如何?"
沈清漪怔住了。
她想起了父亲,想起了太后,想起了那句"路就在脚下"。
良久,她缓缓道:"臣女会记得她的恩,也会记得她的罪。恩是恩,罪是罪,不能混为一谈。若她肯认,臣女便陪她把罪还清;若她不认,臣女也要把罪记在史册上——因为记下来,才是真正的公道。"
皇帝看着她,良久,点了点头:"朕知道了。"
第二日,太后再召沈清漪入慈宁宫。
没有侍从,没有凤冠,太后穿着一身素衣,坐在佛堂里。见沈清漪进来,她淡淡道:"朕听说了。你会审那日,说'恩是恩,罪是罪'。"
"娘娘都知道了。"
太后没有回答,只从案上拿起那卷前半册密诏,递给她:"这卷字,是朕写的。三十年前,朕为了自己的儿子,与李嵩一起,改写了先帝的遗诏。你父亲发现了,想要揭发。李嵩杀了他,朕……默认了。"
沈清漪的眼眶,一下子热了。
"娘娘。"她颤声道,"您为什么不早说?"
"早说?"太后苦笑,"早说了,朕的儿子就当不成皇帝。这三十年来,朕每次去佛堂,都觉得自己手里,攥着你父亲的命。清漪,朕如今把它交给你,你想怎么记,就怎么记。"
沈清漪看着那卷帛书,很久,才伸出手,接了过来。
"娘娘,"她说,"臣女会记下真相。也会记下,您最后,把它交了出来。"
三日后,太后于慈宁宫颁下懿旨:自请还政于帝,移居宫外静安寺旁的佛堂,终身为先帝诵经祈福,永不干政。
这道懿旨一出,满朝皆惊。有人惋惜,有人不解,也有人暗暗松了口气。
李嵩问斩的前一日,沈清漪去了趟城南。
孟昭的炭铺已经修好了。他坐在门前,正低头劈柴。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是沈清漪,忙站起身,搓着手道:"沈大人,您怎么来了?"
"来看看您。"沈清漪从袖中取出一张文书,"这是大理寺给您的凭证。三十年前的旧案已经了结,您的军籍,也已恢复。若您愿意,随时可以回禁军;若不愿,这间炭铺,就归您养老了。"
孟昭捧着那张文书,看了很久,忽然红了眼眶。
"沈大人,"他哑着嗓子道,"当年您父亲把我从乱军里捞出来的时候,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'活着,才能等到天亮。'我熬了三十年,总算熬到这一天了。"
沈清漪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回宫的路上,陆子安策马赶到,递给她一道圣旨。
"陛下口谕。"陆子安道,"沈文成忠烈,追赠太保,谥号'文正'。沈清漪可将其父遗骸,迁葬于京郊功臣陵。"
沈清漪握着那道圣旨,很久没有说话。
"沈大人?"陆子安唤道。
"我没事。"她抬起头,声音有些哑,"替我谢陛下。明日……明日我亲自送父亲入土。"
李嵩问斩那日,是个晴天。
午门外,人山人海。沈清漪站在人群最前面,看着李嵩一身白衣,被押上刑台。李嵩在台上站定,目光扫过人群,忽然落在她身上,笑了。
"沈家丫头,"他的声音沙哑,"老夫输了,输得心服口服。可老夫最后问你一句——你查了三十年,查出你父亲的冤屈,可你开心吗?"
沈清漪看着他,缓缓道:"我不开心。可我知道,从今往后,再没有人,会因为说真话,死在暗室里。"
刀落。
血溅三尺。
人群散去之后,沈清漪独自走到午门外的石阶上,坐下。
她摸出怀里那卷密诏,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三十年的恩怨,终于在这一刻,画上了句号。
她收起帛书,站起身,往宫里走去。
女史房里,林嬷嬷正等着她。见她回来,林嬷嬷迎上来,轻声道:"清漪,你父亲的事,总算有个交代了。"
沈清漪点了点头。她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卷新的帛书,提起笔,在卷首写下一行字——
"大雍三十一年,沈清漪录:三十年前宫变旧案,真相大白。含冤者,得以昭雪;行凶者,伏诛于法。"
她搁下笔,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,忽然觉得,胸口那口憋了三十年的气,终于散尽了。
"父亲,"她在心里默默说,"您在天有灵,可以安息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