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惊变
三司会审那日，天色阴沉。
大理寺正堂之上，主审官是刑部尚书柳铮。沈清漪站在堂中，身后依次立着林嬷嬷、孟昭、陆子安。对面，李珣与魏庸并排坐着，面色平静得有些反常。
柳铮拍下惊堂木："沈大人，你说李嵩三十年前格杀东宫官员沈文成，可有凭证？"
"有。"沈清漪一抬手，陆子安捧上一沓簿册，"第一，证人孟昭，当年禁军什长，亲见李嵩将沈文成拖入暗室，又亲耳听见李嵩说，'这份密诏，要让它永远见不得光'。"
孟昭跪上前来，把昨夜的话，一字一句，当堂又说了一遍。
"第二，"沈清漪道，"三十年前太医令刘济的诊脉簿，记着那夜奉密旨，送鸩酒入乾清宫西侧，同往者，禁军李统领。刘济已故，可簿册上的字迹，臣女已请三位老吏验过，确是真迹。"
堂上众人，面面相觑。
"第三，"沈清漪道，"兵部侍郎钱元忠，三十年间替李嵩与北狄传递书信。臣女已请陛下下旨，从兵部档房暗格里，起出了北狄国书的副本。钱元忠此刻押在堂下，等候提审。"
她说完，堂内一片寂静。
"慢着。"魏庸忽然起身，"孟昭是逃兵，三十年前就畏罪潜逃，他的话，如何能信？再说那卷北狄国书，钱元忠早被下狱十年，谁知是不是屈打成招？沈大人拿这些做铁证，恐怕难以服众。"
沈清漪看了他一眼，淡淡道："魏大人说得对，孟昭是逃兵。可他逃，是因为有人要杀他灭口。逃兵的话不可信，那逃兵遭人追杀、炭铺被人放火的事，总不会是假的。至于钱元忠——他下狱十年，始终不招；昨夜李珣的人一进天牢，他反而招了。魏大人若觉得这是屈打成招，不妨自己去问问他，他怕的，到底是刑杖，还是李珣手里的那把刀。"
魏庸的脸色，青一阵白一阵，终究坐了回去。
柳铮正要开口，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。紧接着，一名差役跌跌撞撞冲进来，脸色煞白："大人！不好了！禁军……禁军把大理寺围了！"
话音未落，堂门轰的一声被撞开。一名身穿铁甲的将领大步走进来，身后跟着几十名执刀禁军。那将领的目光扫过堂上，落在沈清漪身上，冷冷一笑："沈大人好手段。可惜，你查的这场案，今日审不下去了。"
"赵秉义。"沈清漪看着他，"你要做什么？"
"做什么？"赵秉义嗤了一声，"三十年前，李太师奉先帝密诏，肃清东宫逆党。如今你一个女流，翻出几卷旧簿册，就想给太师定谋反之罪。老夫今日，是来讨个公道的。"
他说着，一挥手，身后的禁军齐刷刷拔刀。
堂上顿时大乱。柳铮被两名禁军按在案上，孟昭护在林嬷嬷身前，脸色发白。李珣站起身，走到赵秉义身边，低声道："赵将军，京营那边，可都打点好了？"
赵秉义点了点头："城门已封，宫中那位的亲军，被老夫的兄弟堵在朱雀门外。今日这大理寺，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。"
沈清漪站在堂中，看着满殿刀光，忽然笑了。
她缓缓从袖中，取出那枚青铜虎符，高高举起："赵秉义，你看清楚，这是什么。"
赵秉义的瞳孔，猛地一缩。
"这是太后亲授的禁军虎符。"沈清漪的声音，压过了满殿的骚乱，"大雍祖制，虎符调京营。赵秉义，你堵得住朱雀门，堵得住京营三万人马吗？"
她说着，将虎符掷向堂外。
虎符落地的脆响，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片刻之后，堂外传来一片震天的马蹄声。一名京营副将翻身下马，抢起虎符，单膝跪地："末将周昆，听凭太后、陛下调遣！"
赵秉义的脸，一下子没了血色。
他拔刀指向沈清漪，正要上前，堂外忽然有人喝道："赵秉义！"
众人回头，只见太后身着凤袍，在一队亲卫簇拥下，缓步走进堂来。她的目光扫过满殿禁军，淡淡道："朕还在呢，你们就要反了吗？"
满殿的禁军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手里的刀，渐渐垂了下去。
赵秉义还想挣扎，已被京营兵卒扑倒在地，五花大绑。李珣面如死灰，被人押着，一步步走向门外。魏庸瘫在椅子上，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堂内的骚乱，来得快，去得也快。
沈清漪站在原地，看着满地的刀枪，忽然有些恍惚。她想起昨夜太后的话——"他若反，禁军能听朕的，只有一半。"
幸好，她赌对了另一半。
柳铮从案后直起身，整了整衣冠，沉声道："会审继续。"
沈清漪深吸一口气，重新走回堂中。
她看着被押回来的李珣，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放亮的天色，缓缓开口："李少卿，你父亲说过一句话——'这份密诏，要让它永远见不得光。'今日，我就把这句话，原原本本，记进史册里。"
窗外，一束阳光破云而下，落在她身上。
三十年见不得光的东西，终于，要亮了。
当夜，陆子安连夜审讯赵秉义。天亮时分，他带着一份口供，来见沈清漪。
"赵秉义招了。"陆子安把口供放在案上，"他说，昨夜朱雀门能被封住，是因为宫里有人接应——贵妃的兄长薛定国，掌着宫门夜钥。"
沈清漪展开口供，看了一遍，眉头渐渐锁紧。
"贵妃？"她问，"她跟李嵩，什么时候联的手？"
"十年前。"陆子安道，"李嵩许诺，事成之后，拥立贵妃所生的三皇子为储君。赵秉义的供词里，还牵连出三个守门校尉。陛下已下了旨，让御史台彻查贵妃一党。"
沈清漪放下口供，望向窗外。
天快亮了。远处的宫墙上，泛起一层鱼肚白。
她忽然觉得，这场延续了三十年的棋局，终于要走到收官的这一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