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史录第37章 / 40

第37章 西行

天亮之前,沈清漪的车马出了京城西门。 她没有摆仪仗,一行不过百人:三十个禁军老卒,由孟昭领着;御史台两个佐贰官;再加上昨夜召来的女官许照。许照骑在马上,怀里抱着算盘,袖中掖着笔墨,倒像个出门收账的账房。 出城百里,过了渭桥遗迹。桥桩还在,桥面却塌了一半,焦黑的木料横在白水里。车队只能从浅滩绕行,水深及腰,众人跋涉了半个时辰,才湿淋淋地过了河。 上岸时,许照蹲在河滩上看了半天,忽然道:"沈相,这火,烧得不对劲。" 沈清漪走过去:"怎么说?" "烧桥的炭灰里,有桐油。"许照拎起一块焦木,"桐油是拿来涂车轴的。烧桥的人,手里有整车的车轴——是本地营生的车队,不是流寇,也不是北狄。" 沈清漪心头一动:"你是说,烧粮烧桥的,是河西军自己人?" "至少是熟路的人。"许照道,"大人,您的行程,怕是早就有人递出去了。" 当夜,车队宿在武威驿。三更时分,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弓弦响。 孟昭猛地掀翻烛台,将沈清漪按进墙根:"有箭!" 话音未落,十数支箭钉进窗棂。孟昭带着老卒抄刀扑出,血腥气混着夜风涌进来。厮杀声只响了片刻,便归于沉寂。 "留个活的!"孟昭喝道。 片刻后,一个黑衣刺客被拖进屋里,肩头插着箭,疼得直哆嗦。沈清漪在他面前蹲下,问:"谁派你来的?" "饶命……"刺客抖着嗓子,"是……是贾平贾长史府上的管事贾奉,出两百两银子,买大人的人头……小的领的是定金,事成之后,再给三百……" "贾奉。"沈清漪把这个名字记下,"除了买我的头,贾长史还让你做什么?" 刺客道:"小的只知道,贾家一个月要走一趟金井堡,往北边贩铁器,三年了,从没断过。" 沈清漪和陆子安对视一眼。 金井堡——大雍与北狄交界的互市口。三年,往北边贩铁器。北狄的铁骑究竟有多精良,原来全在账上。 "大人!"角落里,许照已经铺开纸笔,"口供记下了,一式三份。" 沈清漪看她一眼:"好。抄一份,明日送回京,交给御史台。" 离开武威,车队转而向西。渭水两岸,田野一片焦黄,道上渐渐多起逃难的人。 有一队流民,约莫三四十口,扶老携幼,与车队擦肩而过。一个白发老妇怀里的孩子饿得直哭,沈清漪命人把车上的干粮分下去。许照蹲下身,把半块饼塞进那孩子嘴里。 "老人家,北狄打到这里了?"沈清漪问道。 老妇摇头,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惧:"北狄倒是没见着。是康王的镇西军——见着北狄便退,抢起百姓的粮来,比北狄还狠。老身家里五亩田,叫他们征了军粮;儿子不肯,被他们抓去运粮,如今不知死活……" 沈清漪握了握拳,没有接话。 车马继续西行。走出很远,还能听见那孩子的哭声,断断续续,刮在风里。 五日后,车队终于到了凉州城下。 城头上旗帜残破,守卒甲胄不全,一个个面黄肌瘦。城门一开,一名年轻的将领迎出来,单膝跪地:"末将韩彻,凉州守将,参见沈相。" 沈清漪伸手扶他:"韩将军请起。你父亲,可是文正公麾下的人?" 韩彻眼眶一热:"末将的爹,当年是沈文正公帐下的小卒。他临终前跟末将说过八个字——'宁可站着死,不跪着活。'末将守这座城,就是守着这四个字。" 沈清漪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:"说说守城的家底。" "三千守军,粮仓被烧了一场,只够七日。"韩彻道,"北狄前军两万,已在对岸扎营。带兵的是北狄可汗的次子,阿史那烈。他送过一封信来——"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火漆密信:"信上说,若沈相肯到阵前相见,交出降表,他三日之内退兵;若不从,城破之日,寸草不留。" 沈清漪接过那封信,看也没看,随手放在案上。 "七日粮。"她看向许照,"城里的存粮到底还有多少,你今夜领人,一粒一粒数清楚。" "是。" 她又看向韩彻:"白河上游,有没有能决的堰?" 韩彻一愣:"有。白河口的官堰,蓄了半年的水。只是那是灌溉河西千亩良田的,若决了……" "田毁,可以再垦。"沈清漪道,"人没了,田留着又给谁种?" 说完军务,她先登城走了一遭。 城中百姓都知道来了个女宰相,有些人不信,挤在街边张望。一位瘸腿的老军户,扛着家里传下来的旧刀,颤巍巍跪在路边:"沈相,草民的儿子,当年就死在白河。草民这副老骨头,还能替朝廷守一夜城。" 沈清漪连忙扶他起来,握着他满是老茧的手,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。 "老人家,"她道,"城守得住。守城的人,我一兵一卒,都不会让他们白死。" 当夜,她坐在灯下,提着父亲的旧笔,给皇帝写折子。折子写到一半,亲卫来报:北狄营中今夜灯火通明,斥候探到,阿史那烈拔营向前,又近了十里。 沈清漪笔尖一顿。 十里。那不是进攻的阵势——那是要堵住她出城归去的路。 她抬眼望向窗外,凉州的月亮高而白。有人把她的行程掐得这样准,这个人此刻大约正坐在京城的康王府里,等着看她死在城外。 沈清漪搁下笔,吹了吹纸上的墨:"许照。" "在。" "明日,我出城会那阿史那烈。"她道,"若我这趟回不来,你把今日的折子,连同渭桥、武威驿的口供,一并送回京,交给陆子安。" 许照望着她,半晌,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:"大人放心。" 沈清漪没有再说。她重新提起笔,在那道折子的末尾,一字一字写道:"臣沈清漪,当以一身,护凉州,护大雍。" 窗外,北风卷起残旗,猎猎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