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坤宁
沈清漪等了三天。
她等得极有耐心——每天照常去西六宫的偏院抄写文书,见了内务府的人就低头行礼,见了太医院的差役就绕道走,像是一个被边缘化的女史,早已被抛在风里。
第四天傍晚,她终于等到了机会。
坤宁宫是皇后的寝宫,平日里门禁极严,寻常宫人不得擅入。但每月初一,皇后会召宫中所有女史入宫,听她讲训。沈清漪记着帛书上的话,等到坤宁宫的宫门大开,女史们鱼贯而入时,她悄悄退到了队伍的最后。
坤宁宫内,皇后端坐在凤榻上,面色沉静如水。她今日穿了素雅的衣裳,不像是在听训,倒像是在静候什么。女史们行礼完毕,皇后缓缓开口:“朕近日身子不适,今日的讲训,便就此罢了吧。你们都下去吧。”
众人恭恭敬敬地行礼退下。沈清漪也随着人流往外走,却在坤宁宫门口的石阶上,远远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
是太后身边的苏婉。
苏婉正站在宫门外的阴影里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沈清漪脚步一顿,正要绕开,忽然听见苏婉低声唤了一句:“沈姑娘。”
沈清漪心头一跳,还是走了过去:“苏姑姑,您找我?”
苏婉四下望了望,从袖中取出一枚小铜钥匙,塞进她手里,极轻极快地道:“太后娘娘让我带给您——陛下醒了,要召见所有女史,问几件事。您要去的,不是乾清宫,是坤宁宫后殿。”
她顿了顿,又压低了声音:“太后说,密诏后半册,陛下要亲自看一眼,再议处置。”
沈清漪心里猛地一沉。太后知道她在坤宁宫地下藏着帛书。可她为什么不直接让人取走,而要让她“亲自带去”?这其中,一定藏着另一层算计。
“多谢苏姑姑。”沈清漪把铜钥匙握在手心,朝苏婉微微福了一礼,转身便走。
她回到西六宫的偏院,把帛书和铜钥匙仔细收好,又换了一身干净的女史服,提上笔墨,准备入夜后去坤宁宫。
可她刚走到院门口,就看见周伯站在槐树底下,神色凝重。
“清漪,”周伯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林嬷嬷从慎刑司回来了。她让您去御花园的旧亭子,有要紧话跟您说。”
沈清漪眉头一皱:“她现在还能出慎刑司?陛下醒了,太后不是正忙着抓人?”
“她没被关着,是被太后放了回来。”周伯道,“太后说,这宫里,能查清陛下中毒事的人,除了太医署,就只剩她。嬷嬷让您去,是有急事。”
沈清漪的心,又一次被重重推了一下。太后。又是太后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低声音对周伯道:“你替我回西六宫,说我晚些回。若有人问起,就说我病了。”
周伯点头,转身走了。
沈清漪换了一条小路,绕到御花园。旧亭子在园子的最深处,平日极少有人来。她走到亭子边,看见林嬷嬷坐在亭中的石凳上,脸色比前几日更苍白,可眼神却依旧清明。
“嬷嬷。”沈清漪快步走过去。
林嬷嬷看着她,眼眶微微泛红,声音却极稳:“清漪,你手里是不是有坤宁宫地下那半册?”
沈清漪心头一凛,却没有否认:“嬷嬷怎么知道?”
“我替你藏在前头的时候,就已经知道了。”林嬷嬷叹了口气,“太后娘娘今夜要召你入坤宁宫,你若是去了,多半要交出那半册。你,愿意吗?”
沈清漪沉默了。林嬷嬷看着她,目光柔和了几分:“清漪,你父亲当年,是死在这座宫里。他留下那半册,不是为了让你把它交给任何人——他是要让你找到真相,把那个害他满门的人,从权力的顶端,拽下来。”
沈清漪的手指,缓缓攥紧了袖中的帛书。
“嬷嬷,”她抬起头,声音微微发颤,却异常坚定,“您说,如果我不交呢?”
林嬷嬷笑了,那笑意里带着一丝悲凉:“那就得做好一件事——把这宫里所有的人,当成你的对手。”
沈清漪站起身,深吸一口气:“嬷嬷,我这就去坤宁宫。您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娘娘?”
林嬷嬷摇了摇头:“不必了。你小心些。太后要的不只是帛书,更是把柄。你若不从,她就会用别的方式逼你。”
“嬷嬷——”
“去吧。”林嬷嬷站起身,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你父亲若在天有灵,也会支持你。”
沈清漪深深看了林嬷嬷一眼,转身离去。
回到西六宫时,天色已晚。她把帛书和铜钥匙从藏身处取出来,又在灯下看了一遍。
“陛下醒了……”她喃喃自语。
她想起太医署今日早朝的消息——张常被抓,陛下中毒的事终于公之于众。可这一切,真的是太医署查出来的吗?还是有人在借机行事?
沈清漪把帛书仔细收好,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提着油灯,悄悄向坤宁宫走去。
坤宁宫后殿,灯火通明。她站在殿门外,深吸一口气,才推门进去。
太后端坐在凤榻上,目光沉静如水。
“沈清漪。”太后叫她的名字,“你来了。”
沈清漪跪下:“奴婢在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
她抬起头,正视太后的目光。那目光深不见底,像一口古井,让人看不透深浅。
“你手里,可有朕要的东西?”
沈清漪的心猛地一跳。她深吸一口气:“回太后娘娘,奴婢手里……只有一些旧档抄本,不敢称为‘东西’。”
太后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“奴婢不敢。”
“不敢?”太后站起身,缓步走到她面前,“你父亲当年,比你敢说话多了。”
沈清漪的心一沉。太后提起父亲,是什么意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