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史录第31章 / 40

第31章 惊雷

沈清漪回到女史房时,天已擦黑。 案上放着一卷明黄的圣旨,是皇帝下午遣内侍送来的。她展开一看,上面写得分明:着女史大学士沈清漪,会同大理寺、都察院,彻查三十年前宫变旧案,所涉官员,悉听调遣。落款处,皇帝亲自盖了玉玺。 她盯着那行字,久久没有说话。 彻查宫变旧案——这意味着,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,把那些埋在尘埃里的旧事,一桩一桩,翻到天光底下。 第二日一早,她先去慎刑司接了林嬷嬷。 林嬷嬷瘦了许多,鬓角的白发也添了几根,可精神还算好。她看见沈清漪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:"清漪……好孩子,你果然没有辜负陛下。" "嬷嬷受苦了。"沈清漪扶住她,"您先歇几日,等养好了身子,我还有许多话要问您。" 林嬷嬷却摇了摇头,压低声音道:"我歇不得。清漪,你还记得我说过,当年太子案发,我在东宫帮着整理文书吗?" 沈清漪心头一跳:"记得。" "那夜的事,除了李嵩和太后,还有一个人亲眼见过。"林嬷嬷道,"那人叫孟昭,原是禁军里的什长,负责看守东宫侧门。宫变那夜,他亲眼看见李嵩亲手把你父亲拖进暗室,又亲眼看见李嵩从你父亲怀里,搜出一卷帛书。事过之后,李嵩要灭口,他便连夜逃出京城,如今住在城南柳桥一带,靠卖炭为生。" "孟昭……"沈清漪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,"他还活着?" "活着。"林嬷嬷道,"我这些年托人暗中照应他,就是等着有朝一日,能有个证人开口。清漪,李嵩从你父亲怀里搜走的那卷帛书,是你父亲抄录的密诏副本。他杀了你父亲,却没能烧掉那份副本——那卷帛书,被他藏进了李府地窖,当作保命的底牌。" 沈清漪的心,猛地一沉。 她想起太后说过,密诏分藏两处。原来,还有第三处,一直握在李嵩手里。 她正要细问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周伯推门进来,脸色发白:"沈大人,出事了。今日早朝,御史大夫魏庸当殿递了奏本,弹劾您——说您一个女流,无官无职,擅自翻查禁军档案,是越权干政,请陛下收回您的查案之权。" "魏庸?"沈清漪皱了皱眉,"他是李嵩的人?" "是他的门生。"周伯道,"这还不是最要紧的。要紧的是,李嵩的儿子李珣,今日一早也递了折子,愿意替父认罪,只求陛下饶他父亲一命,他便交出——北狄送来的国书。" 沈清漪的心,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 北狄国书。她想起当年在档案里见过的那桩旧案——李嵩与北狄暗中往来,许诺割让边城,换取北狄相助。原来这份国书,一直攥在李嵩手里,作为保命的筹码。 "他现在交出来,"沈清漪冷笑,"是怕他父亲死在午门之前,这筹码就废了。" 周伯点了点头:"朝堂上已经乱了。魏庸那本奏章一出,半数朝臣都在附议。陛下压着没表态,只传话说,让您自己看着办。" 沈清漪沉默了。 她明白皇帝的意思——这是让她自己,去朝堂上,夺回说话的机会。 她整了整衣冠,对林嬷嬷道:"嬷嬷,您先歇着,我去趟朝堂。至于孟昭——劳烦您把地方写给我,我让陆子安带人去接。" 林嬷嬷拉住她的手,颤声道:"清漪,魏庸那帮人,嘴上是刀,心里也是刀。你一个女儿家站在那里,他们能把你从头到脚,数落一遍又一遍。" "嬷嬷放心。"沈清漪微微一笑,"我做了十年的女史,记了十年的话。论嘴上的刀,他们不如我。" 她转身出门,大步往朝堂走去。 朝阳正好,照在她身上,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 朝堂之上,魏庸的奏本还摊在御案上。沈清漪跨进殿门的那一刻,满殿的目光,齐刷刷落在她身上。 她走到殿中,站定,缓缓开口:"魏大人,您说臣女无官无职,无权翻查禁军档案。那臣女斗胆问一句——三十年前,李嵩持先帝密诏,私调禁军,格杀东宫官员,当时的御史台,可曾过问过一个字?" 殿内一片死寂。 魏庸的脸色,一点一点白了。 "臣女进御史台,是一道题一道题考进来的;臣女进禁军档案室,是拿着陛下与太后的手谕进去的。魏大人若觉得这不合规矩,大可以先翻一翻三十年前的旧账,看看是谁,先坏了这宫里的规矩。" 魏庸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 殿首,李珣忽然上前一步,躬身道:"陛下,家父虽有罪,却也为社稷操劳了三十年。沈大人要查旧案,臣不敢阻拦。可旧案若翻得太深,只怕连先帝的清名,也要一并折进去。到那时,不知沈大人要如何向天下交代。" 这话说得极软,可话里的刀子,却直直捅向沈清漪。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,缓缓道:"李少卿放心。先帝的清名,自有史官来定。臣女要查的,只是那夜东宫到底发生了什么,又是谁,亲手把刀架在了一个无辜之人的脖子上。" 李珣的脸色,微微一变。 皇帝坐在御座上,一直没有开口。此刻,他终于抬手,轻轻压了压:"沈清漪查案之权,即日生效,任何人不得阻拦。都散了吧。" 群臣散去。沈清漪退出殿外,被周伯拦住。 "沈大人,出事了。"周伯压低声音,"您让我去柳桥接孟昭,我带人到的时候,孟昭家的炭铺,已经被人烧了。" 沈清漪脚步一顿。 "人呢?" "人没事,跑出来了,如今藏在城西的破庙里。"周伯道,"可烧铺子的人留了一句话——他们说,让沈大人想一想,她查的到底是三十年前的案,还是三十年前的命。" 沈清漪望着西边渐渐沉下去的天色,半晌,缓缓道:"命也好,案也好。既然开了头,就没有停下来的道理。" 她大步往城西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