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烽烟
从静安寺回来那夜,沈清漪把父亲的旧笔,搁在了政事堂的案头。
她提笔蘸墨,在宣纸上落下两个大字——"记,实"。笔尖磨秃,落纸的力道却分毫不差。她看着那两个字,轻声道:"父亲,从今往后,女儿就用这支笔,替您记。记这朝堂上的恩与罪,记这天底下的黑与白。"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周伯推门进来,脸色发白:"沈相,边关八百里加急!"
沈清漪放下笔:"说。"
"北狄十万铁骑,月前破了大磧口,前锋已过白河。凉州守军不足三千,请朝廷速发救兵!"
沈清漪的手,在案上停了一瞬。她想起北狄使臣仓皇辞行的那个清晨,陆子安曾断言,北狄失了国书一案,绝不肯善罢甘休。没想到,来得这样快,这样狠。
第二日,朝堂炸了锅。
礼部尚书程澂当先出列,叩首道:"陛下,北狄铁骑十万,势如破竹,凉州危在旦夕。为今之计,唯有遣宗女和亲,北面修好,方能止兵休战。"
"和亲?"沈清漪冷冷道,"三十年前,也有人以为割地能让北狄收手。可三十年来,北狄的马蹄,从大磧口一路踏到了白河。程尚书,你还要把哪座城割出去,才肯罢休?"
程澂被她噎住,半晌才梗着脖子道:"沈相,你张口闭口主战,可知边事艰难?河西大军向来由康王殿下统辖,兵权在人家手里。你一个女相坐在朝堂上发号施令,康王肯听你的吗?"
话音一落,殿中踱出一人。那人紫袍玉带,须发花白,正是当今天子的叔父,镇守河西二十年的康王。
康王拱了拱手,笑得十分和气:"程尚书此言差矣。沈相是当朝宰相,本王自当奉命。只是河西军务冗杂,粮饷调度,都要时日。沈相要本王即刻出兵,总得容本王,先把军粮凑齐吧?"
沈清漪看着他那张和气的脸,缓缓道:"康王殿下,臣也正想问您一事。陛下把兵部的册子调给臣看过——去岁河西实收军粮五十万石,兵部账上,却只记了二十万。那少掉的三十万石,敢问殿下,运去了哪里?"
康王脸上的笑,凝了一凝。
程澂连忙打圆场:"沈相,这等军务细账,一时哪里查得清……"
"查不清,才更要查。"沈清漪的声音不高,却压得满殿寂静,"三十年前,要是有人肯把账册摊开看一遍,李嵩的手,也伸不进国库。陛下,臣请旨——御史台彻查西北粮道,自中枢以下,将军需账簿,一册一册地查。"
皇帝看了康王一眼,缓缓点头:"准。"
康王的嘴角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户部尚书擦着汗出列:"沈相,发兵凉州,粮草得从陇西调。户部的库银……"
"库银如何?"沈清漪看着他,"去岁淮南赈灾,十万石粮,三日便过了江。今日陇西的军粮卡在何处,尚书大人,心里比臣清楚。"
户部尚书被她问得脸色一白,讷讷退了回去。殿中一时,再无人敢应声。
散朝之后,陆子安快步追上沈清漪,压低声音:"沈相,出事了。朝议才散,康王府的长史贾平,就派人放了一骑马出城。马是往西去的——去的方向,正是河西。"
沈清漪脚步一顿。
"康王的鼻子,倒是灵。"她道,"我今日才开口查他的账,他已经把信送回河西去了。"
"更麻烦的是,"陆子安顿了顿,"通往凉州的粮道,昨夜在渭桥被烧了。烧桥的不是北狄——北狄的马,还远在五百里外。"
沈清漪站在甬道上,望着西边沉沉的暮色,忽然笑了。
"他们怕的,不是我的账。"她道,"他们怕的,是我这个人。我能查得动李嵩,就查得动他们。"
她转身往政事堂走,步子越来越快:"备车。今夜点御史台的佐贰官,再调禁军百人,天亮之前,出京,去凉州。"
陆子安一愣:"您……要以宰相之身,亲赴凉州督战?"
"粮道断了,凉州的兵,就撑不过这个秋天。"沈清漪道,"我不去,谁把粮送到那三千人手里?"
推开政事堂的门,案上那支旧笔,静静地躺在灯影里。
当夜,她召来了女子试的榜首许照。那是个二十一岁的姑娘,江南粮商之女,一双眼睛清亮得像算盘珠。许照进门便跪:"沈相,您找民女?"
"明日随我出京。"沈清漪道,"会算账?"
"会。"许照道,"民女爹教的第一课,就是账目越乱的地方,越藏着人。"
"好。"沈清漪看着她,眼里露出一丝笑意,"凉州正有一本乱账,等着你去数。"
离京前夜,皇帝深夜召她入乾清宫。
御案上的灯火,映得皇帝的脸色有些发白。他连着咳了几声,才道:"沈相,先帝当年留给朕一句话——'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'今日,朕把这话,送给你。"
他说着,从案下取出一卷明黄的绢帛,递过来:"这道密旨,你带着。边关军务,便宜行事,先斩后奏。"
沈清漪跪接了那卷绢帛,抬头看他:"陛下,您的龙体……"
"朕没事。"皇帝又咳了一声,抬手止住她,"朕只是近来睡得不好。陆子安留在京里,朕另交给他一件大事。你只管放心去——京城这一头,有朕顶着。"
沈清漪握着那卷绢帛,退出乾清宫。殿外的夜风很凉。她忽然觉得,皇帝今夜说的每一句话,都像是急着在交代些什么。
远处,晚风卷过宫墙,隐隐约约,似有马蹄声。北狄的铁骑正在逼近,而这座京城里,也有人正等着她死在路上。
沈清漪把旧笔收入袖中,吹熄了灯。
"父亲,"她在黑暗里轻声道,"这一仗,女儿替您打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