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头一车货

头一车货发出去那天，天刚蒙蒙亮。 许安安和周建国把捆好的腐竹、豆腐皮一包一包搬上平板车，又拿油布盖得严严实实，生怕路上落灰淋雨。李二嫂和王婶也起了个大早，帮着搭了把手，站在院门口送他们。 "路上小心！"李二嫂扯着嗓子喊，"到了县里，先找建军！" "知道了！"周建国应了一声，甩了个响鞭，骡子哒哒地迈开蹄子。 许安安站在门口，一直看着平板车拐出村口，才转身回屋。她心里惦记着那车货，坐也不是，站也不是，索性又泡了一盆豆子，手上忙起来，心里才踏实些。 周母李氏端了碗小米粥进来，放在她手边："吃口热乎的。货都装出去了，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，操那么多心干啥？" "娘，我省得。"许安安端起碗，喝了一口，又抬头看了看天色，"我是怕头一回送货，路上出岔子。" "出不了岔子。"李氏说得笃定，"建国办事，稳当。你看他虽不爱说话，心里比谁都细。" 许安安听了，心里那根弦松了松。 县城那边，周建军早早在汽车站等着。车一到，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，帮周建国把货卸下来，又找了辆往省城的顺路卡车，把货码进车斗，拿绳子捆结实，这才松口气。 "哥，"周建军擦了把汗，"嫂子这活儿，做得是真精细。我头回看见这腐竹，还以为是省城大厂子出的。赵德福那边的人来看过，当场就说，这货他们全要。" "全要？"周建国一愣，"一百斤不是头一批的量吗？" "赵德福说了，"周建军压低声音，"只要这批货不出岔子，往后咱家出多少，他收多少。" 周建国怔了怔，半晌才说："那我回去，赶紧让你嫂子再多泡几缸豆。" 三天后，省城的消息传回来——第一批腐竹、豆腐皮一到集市上，当天就卖了个精光。有饭店的老掌柜追到赵德福的铺子里，问这腐竹是哪儿进的货，点名要再订。赵德福乐得合不拢嘴，连夜写了封信，让周建军捎回柳树屯。 信里夹着第一笔货款。周建军换成了现钱，又从省城扯了两块的确良的料子，一块藏蓝的给周母，一块碎花的给许安安，还特意买了两斤白糖，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。 货款送到周家那天，天擦黑，一家人围在油灯底下，把那沓钱数了又数。周母李氏数得手都有点抖，数完，眼圈红了："咱家，啥时候见过这么多钱啊……" "娘，"许安安把料子塞进她怀里，"往后，这样的日子还多着呢。" "安安，"李氏抬起头，眼眶里亮晶晶的，"娘从前亏待过你，你心里没记恨娘吧？" "娘，您说啥呢。"许安安握住她的手，"咱是一家人，说那些干啥。" 屋里油灯暖融融的，映着一家人的笑脸。周建国坐在门槛上，看着媳妇跟娘你一句我一句，闷声笑了，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。 第二天一早，许安安在院门口贴了张告示，用毛笔工工整整写着——"周记豆坊，招女工三人，管饭，工钱按件结算。"告示一贴出去，半上午的工夫，村里的媳妇姑娘就来了七八个，把小院挤得满满当当。 "都别急，一个一个来。"许安安站在磨盘边，笑着说，"只要肯下力气、肯学手艺的，周记豆坊都要。往后咱挣的钱，是大家的，不是我一家的。" 人群里响起一片欢腾。 阳光照进院子，晒得晾架上的腐竹金灿灿的。许安安看着满院子的人，忽然觉得，这日子，算是真正红火起来了。 作坊的人手多起来，活儿也分得细了。磨浆、滤渣、煮浆、揭皮、晾晒、捆扎，一样一样都有专人经手。许安安把每道工序的窍门都讲得明明白白，谁做得不对，她从不红脸，只把人领到锅边，一遍一遍地教，直到会了为止。 头一旬过去，张秀兰攥着自己挣来的工钱，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，突然眼泪就掉下来了。她丈夫前年摔断了腿，家里日子紧巴，这钱，是她过门这么多年头一回自己挣的。 "嫂子，"她抹着眼泪，声音发颤，"往后，我就跟着你干。你叫我干啥，我就干啥。" "傻话。"许安安拍拍她的肩，"往后日子长了，你家那日子，也会跟这作坊一样，一天比一天红火。" 第二车货装好的时候，许安安照例在每包油纸上盖了"柳树屯周记豆坊"的红章。临发货，她又把货一包一包打开检查了一遍，确认没有一张皮子受潮发霉，这才放心地看着周建国把车赶出院门。 "安安，"李二嫂从灶房探出头来，笑着说，"照这势头，咱这作坊，怕是很快就要盖新房子了。" 许安安也笑了："新房子不急，先把牌子立住了再说。" 话音刚落，村口传来一阵车铃响。刘队长骑着自行车拐进院子，跳下车，从怀里摸出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，扬了扬："安安，县里来人捎的话——省城那边给你家报了名，说是要评个'诚实守信经营户'。你这家豆腐坊，要出名了！" "出啥名，就是踏踏实实做豆腐。"许安安嘴上谦虚，眼角眉梢却藏不住笑意。她接过通知，看了一遍又一遍，末了，认认真真地把纸叠好，揣进怀里。 "刘叔，您替我谢谢县里的领导。"她说，"也请他们放心，我许安安做的每一张豆腐皮，都是良心货。" "这话我爱听。"刘队长拍了拍车座，又想起什么似的，"对了，赵德顺那小子，听说在县里闲得慌，又四处蹦跶了。你心里有个数，别让他钻了空子。" 许安安心里咯噔一下，脸上的笑淡了三分。她望着晾架上金黄一片的腐竹，沉默片刻，缓缓点了点头："刘叔，我记住了。这作坊，谁也别想动它一根手指头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