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心意
秋分过后,黄豆晒干入了仓,豆腐坊也添齐了两口大锅。
周建军回了省城,临行前把他同学他爹那边的消息,原原本本写在了信里。许安安照着信上说的成色、斤两,又试做了几锅豆腐干,一锅比一锅像样。她正琢磨着哪天把样品送到县食品厂去,这天下晌,刘队长忽然进了院,手里攥着一封厚信。
“安安,县城邮局捎来的,说是县食品厂的信!”
许安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她拆开信,抖着手看了两遍,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——厂里定了,先订五百斤豆腐干,秋天交货,定了合同。信末还附了一句:“贵户手艺精良,若合作顺当,明年再加量。”
周母李氏听她念完,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拍着大腿:“乖乖……五百斤!”
“娘,这还只是头一笔。”许安安把信小心地收进怀里,“往后的路,长着呢。”
话虽这么说,她心里也清楚,五百斤豆腐干不是小数目。东屋那盘大磨得日夜转起来,晾棚得加层,人手也得再添。她盘算了一晚上,第二天就把李二嫂、还有村东头两个干活利索的媳妇都请了来,把摊子一一铺排开。作坊里热气蒸腾,豆香四溢,一进门就让人心里暖烘烘的。
“李二嫂,磨豆子的活儿,你带两个媳妇轮着班干,一天三班,不许断了火。”许安安在灶台边铺开账本,一条一条地交代,“豆腐干要压得匀、晾得透,五斤豆腐出一斤干,这个定数一点不能差。谁做的豆腐干,我记名在册,秋后按数结工钱,做得好的,还有奖金。”
李二嫂把腰一挺:“他嫂子,你放心,这活儿我们给你干得明明白白的。从前我是不敢想,咱村的女人,也能靠自己的手艺挣工钱。”她说着,眼圈有些红,“自打来了你这坊里,我这腰板,才算直起来了。”
许安安心里也热热的。她拍了拍李二嫂的肩:“二嫂,往后的日子,咱一块儿挺直了过。”
夜里,许安安把五百斤豆腐干的料备好,坐在灶台边歇脚,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胃里翻江倒海地涌上来。她扶着灶台,干呕了两声,把夜里吃的那碗粥吐了个干净。
“咋了?”周建国闻声从里屋出来,见她脸色煞白,急得一步跨过来,“着凉了?我去喊李二嫂烧碗姜汤!”
“没事。”许安安拦住他,摆摆手,“许是今儿晌午吃凉了,歇歇就好。”
她没往心里去。可这一宿,她睡得不踏实,翻来覆去地琢磨着作坊的事。天亮时她爬起来,正要往东屋去,却见周母李氏站在灶台边,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红糖水,目光复杂地看着她。
“娘,您这是……”许安安一愣。
李氏把红糖水递到她手里,压低声音问:“安安,你那个……月事,上个月来没来?”
许安安的手一抖,红糖水差点洒了。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——上个月,那日子好像确实过了。她心里七上八下,嘴上却含糊:“娘,我记不大清了……”
李氏叹了口气,眼圈却悄悄红了:“我比你多吃了三十年盐。你这两天那模样,我瞧着,倒像是有了。赶明儿,娘陪你去镇上卫生所,让大夫给把把脉。”
许安安端着那碗红糖水,坐在灶台边,半天没动弹。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肚子,心里头又惊又喜,又慌又乱。这孩子来得不早不晚,偏偏赶在这当口——作坊刚接了大单,秋收还没忙完,正是最要劲的时候。
晚饭后,许安安把白天的事,原原本本跟周建国说了。周建国先是愣住,随即一张脸涨得通红,手足无措地搓了半天手,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:“真的?我、我当爹了?”
“还没准信呢。”许安安被他那副模样逗笑了,“等镇上卫生所的大夫看了才算数。”
周建国一宿没睡安稳。第二天一早,他破天荒地翻了出那件压箱底的蓝布褂子,刮了胡子,跟周母李氏一道,陪着许安安去镇上。卫生所的老大夫搭了脉,捋着胡子笑道:“喜脉,快三个月了。恭喜恭喜。”
从镇上回来的一路上,周建国一句话不说,只是咧着嘴傻笑。进了村,见谁都先笑,笑完了才想起自己该干啥。周母李氏更是脚不沾地,回到家就把许安安按在炕上,又是煮鸡蛋又是炖鸡汤,嘴里不住地念叨:“可不能再累着了,作坊的活,让建国和李二嫂顶着。”
夜里,周建国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憋了半天,终于开口:“安安,等这茬豆腐干交了货,我想……给你补办一场婚礼。”
许安安一愣:“补办?”
“当初咱俩成亲,是家里做主,连顿饭都没摆。”周建国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股认真劲儿,“这些年,你跟着我,起早贪黑,磨豆腐、跑集市、撑起这个家。我想让你风风光光地坐一回花轿,让全村的人都看看——我周建国,娶了个多好的媳妇。”
许安安的眼眶一下子热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声音却哽住了。过了好半晌,她才吸了吸鼻子,笑道:“你就不怕,摆一回酒,把豆腐干的钱都花光了?”
“花光了再挣。”周建国说,声音里带着笑,“媳妇和孩子,我这一辈子,就这一个。”
窗外,月光正照着院里那排新晾的豆腐干,白生生的,像一串串沉甸甸的盼头。许安安躺在黑暗里,听着身旁男人平稳的呼吸,伸手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,忽然觉得,这日子,真的甜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