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收豆
黄豆开镰的前一天,天变了脸。
晌午还晴得万里无云,到了下半晌,天边忽然涌起一片黑压压的云,风也起来了,卷着土腥味,刮得晾棚的苇席哗哗响。周母李氏站在院子里,望着那云头,脸色发白:“这是要下雹子啊!”
许安安心里咯噔一下。两亩豆子,再有个把月就全熟透了,这一场雹子下来,一年的指望就得白瞎。她扔下手里的活,抄起一把镰刀就往外跑:“建国,拿麻袋,跟我抢豆子去!”
赶到地头,云已经压到了头顶。豆荚在风里噼啪作响,沉甸甸的豆棵被刮得东倒西歪。许安安弯下腰,镰刀一抡就是一把,手起豆落,几乎不带停的。周建国跟在后头捆,李二嫂、周母李氏也赶了来,连队上几个歇工的汉子也扛着家伙什跑过来帮忙。
天边滚过一声闷雷。许安安的耳朵里嗡嗡响,只觉得两只手又酸又麻,可她不敢停。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这豆子,是明年一年的豆钱、豆腐、豆干、豆浆,是全家的指望,一颗都不能让雹子砸进泥里去。
豆子抢到一半,冰雹果然下来了。好在有云头的黑边挡着,落到这片地的雹子不大,多是些指甲盖大的碎子,噼里啪啦打在豆棵上,也打在人后背上。许安安被砸得龇牙,手上的镰刀却没停。周建国冲过来,把自己的草帽扣在她头上,一句话没说,转身又猫进了豆棵里。
等雨歇了,雹子住了,两亩豆子总算抢收完大半。人人是泥腿子,个个湿透,瘫在地头,望着那一垛垛码好的豆棵,又哭又笑。周母李氏一屁股坐在豆垛上,喘着粗气:“可算……可算抢回来了……”
夜里,许安安在灯下数着抢回来的豆棵,心里盘算:这一场雨,熟透的豆子泡了水,得赶紧晒,不然要发芽。她正想着,院门口忽然响起一声响亮的喊:“哥!嫂子!我回来啦!”
许安安猛地抬头。院门口,周建军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站在月光底下,晒黑了不少,也长高了一截,正咧着嘴冲她笑。
“建军!”许安安三步并作两步迎出去,拉着他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,“不是说暑假要勤工俭学,不回来了吗?”
“临时改了主意。”周建军从包里掏出一兜子省城的点心,“想家了,想我哥,想我嫂子做的豆腐脑了。这不,把攒的助学金都花在路上了。”
周母李氏听见动静,趿着鞋从屋里出来,看见小儿子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,又是笑又是骂:“你个没良心的,还知道回来!”
这一夜,周家灶膛里的火一直烧到很晚。许安安磨了一锅新豆浆,点了豆腐脑,又烙了几张葱花饼。周建军蹲在灶台边,一边呼噜呼噜喝豆腐脑,一边说:“嫂子,我们学校今年新开了一门课,叫食品加工。我琢磨着,咱家的豆腐干、豆腐皮,是不是也能往这上头想想法子?”
“法子,嫂子也在想。”许安安往灶里添了把柴,“不瞒你说,上回赶集,县食品厂一个采购员找上我,想收咱家的豆腐干,一个月三五百斤。我正为这事发愁呢——豆子够不够,人手够不够,晾棚还缺两口锅。”
周建军眼睛一亮:“嫂子,我有个同学,他爹就在县食品厂当车间主任!我回去给你打听打听,他们要啥样的豆腐干、要多少斤两、多少成色,咱就照着做!”
许安安心里一热,嘴上却打趣他:“哟,进了省城,学会使上同学关系了?”
“那可不,”周建军把碗一放,拍着胸脯,“嫂子教我的,路是走出来的。我这刚走出第一步,往后的路,还长着呢。”
窗外,月亮正升到枣树梢上。周建国抽着旱烟,坐在门槛上,看着屋里灯下那热热闹闹的一家人,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。
夜里,许安安把周建军叫到东屋,摊开账本,把扩坊的盘算一样一样说给他听:“你看,两亩豆子,一亩估摸能收三百斤,那就是六百斤。留种、留口粮,能剩下四百斤做豆腐。一斤豆出三斤豆腐,那就是一千二百斤豆腐——按月要三四百斤豆腐干的定量,五斤豆腐出一斤干,光这一项,就得吃进去两千斤豆腐。缺口大着呢。”
周建军听她这么一算,倒吸一口凉气:“嫂子,这么算下来,豆子差一半多啊。”
“所以说,光靠自留地不行。”许安安在纸上画了个圈,“我盘算着,跟队上商量,把村东那片荒坡也开出来,跟队上合种黄豆。豆子归队上,豆腐坊按平价收,两边都有利。这话,明儿我就跟刘队长提。”
周建军点点头,忽然说:“嫂子,还有一宗——我同学他爹那车间,做的是啥样的豆腐干,我记着给你问明白了。还有,省城那头,吃食讲究个干净齐整。咱家的豆腐干要往外头卖,得做个规规矩矩的包装,不能就搁竹匾里拎着。哪怕用油纸包,包得利利整整的,人也高看一眼。”
许安安听他一口一个“包装”“规格”,心里又惊又喜:“建军,你这才念了半年书,说话咋一套一套的?”
“我们学校门口,天天有人摆摊卖吃食。”周建军挠挠头,笑了,“看得多了,就懂了些。嫂子你放心,等我把食品厂的门路摸清楚了,回来跟你一道,把这盘棋下活。”
抢回来的豆子,第二天就摊开在院里晒了。金黄的豆粒铺了一院子,在日头底下泛着光,踩上去沙沙响。许安安蹲在豆堆边,一粒一粒地挑着瘪豆、烂豆,心里盘算着:等这茬豆子晒干归仓,等建军的信从省城寄回来,等新添的锅安上,她那盘扩坊的棋,就能真正落子了。
她直起腰,抬头看了看天。雨后的天,蓝得透亮,几只燕子正贴着豆场低低地飞。许安安忽然觉得,这两亩豆子,晒在日头底下,也晒在她心上——热烘烘的,沉甸甸的,全是盼头。
傍晚,她蹲在豆场边给豆子翻面,周建国走过来,也不说话,挨着她蹲下。半晌,他闷声道:“安安,那三五百斤的豆腐干,你真盘算好了?”
“盘算好了。”许安安头也不抬,“豆子够了,人手够了,锅和晾棚也快齐了。就差一步——等建军那边有了准信,我就跟厂里把那纸合同签了。”
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信你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打从你头一天给我做那碗豆腐脑起,我就信你。往后你只管往前奔,家里这头,磨我来推,锅我来烧,天塌下来,我顶着。”
许安安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没抬头,可嘴角悄悄弯了起来,低声应了一句:“哎。”
晚风从豆场上吹过来,带着新豆的清甜,把两个人的影子,轻轻揉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