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良辰
婚礼定在十月初九。
这日子是周母李氏翻着老黄历,又请刘队长的婆娘帮着挑的,说是宜嫁娶、利子孙。消息传出去,柳树屯的老老少少都来了精神。这些年,村里的红白喜事办得多了,可像周家这样,媳妇进门三年再补办婚礼的,还是头一遭。人人都知道周家发达了,豆腐坊开得红火,都想来沾沾喜气。
头天夜里,许安安睡得早。周母李氏亲自守在外屋,把院门闩了又闩,嘴里念叨着:“明儿是大日子,可不能累着我儿媳妇。”周建国被赶到东厢房去睡,翻来覆去大半夜,天没亮就爬起来,把院子扫了三遍。
初九一早,唢呐声就从村口响了起来。新娘子不用出门迎亲——家就在本村——可周建国还是借了队上的拖拉机,在车头上系了大红绸,绕着柳树屯转了三圈,又去镇上接了那位老大夫,非要让人家亲眼看看自家媳妇气色好。
许安安穿了一身大红的新袄子,是周母李氏连夜赶着缝的,领口袖口绣着并蒂莲。她坐在炕沿上,被村里一帮媳妇围着,七嘴八舌地夸。李二嫂红着眼眶,把一对自家打的银镯子套在她手腕上:“他嫂子,我没什么好东西,这对镯子,是我娘家陪嫁的。你戴着,往后的日子,甜甜美美。”
唢呐声到了院门口,周建国穿着崭新的蓝布中山装,胸前别着大红花,站在院当中,手足无措地搓着手。村里人起哄:“建国,愣着干啥?快把你媳妇背出来!”
周建国一张脸涨得通红,进了屋,在众人的哄笑里,小心翼翼地把许安安背了起来。他走得很稳,一步一顿,像是怕颠着怀里的人。许安安伏在他背上,闻着他身上那股新衣裳的味儿混着淡淡的豆香,鼻子忽然有些酸。
“建国,”她在他耳边轻声说,“当初咱俩拜堂,你连我长啥样都没看清。”
“看啥?”周建国闷声道,“往后的日子长着呢,我慢慢看,看一辈子。”
满院子的人都笑了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,唢呐吹得震天响,整条巷子都笼在一片红彤彤的喜气里。
拜完了堂,摆酒。刘队长、钱干部、老大夫、李二嫂,还有村里帮过忙的老老少少,坐了满满八桌。周母李氏端着酒杯,挨桌敬酒,敬到许安安跟前,眼圈一下子红了:“安安,娘当年头一回见你,心里头是不乐意的。可这些年,你把咱家的日子过成这样,娘这心里……亏欠你的,一辈子都还不清。”
“娘,”许安安握住她的手,“一家人,说啥还不还的。咱家的日子,往后只会越过越好。”
正说着,周建军从门外一头闯了进来,风尘仆仆的,怀里抱着个大包袱:“哥!嫂子!我没来晚吧?厂里临时让我去取样品,我紧赶慢赶,总算赶上了!”
他扑到许安安面前,献宝似的打开包袱,里头是一方红纸,包着一对红塑料花:“嫂子,这是我用奖学金买的。省城的新样式,可好看了。”
许安安捧着那对红塑料花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酒席散了,天也黑了。闹洞房的人渐渐散了,院子里安静下来。周建国坐在炕沿上,看着灯下的许安安,半天说不出话。许安安被他看得脸热,嗔道:“看啥呢?”
“看你。”周建国说,“我媳妇,真好看。”
许安安心里又甜又羞,正要啐他,忽然听见院门口有人喊:“安安!安安!快开收音机!上头广播了!说往后要让农民自己搞生产、发家致富了!”
是刘队长的声音,急吼吼的。许安安披衣出去,院里已经围了一圈人。刘队长把那台从公社借来的收音机抱在怀里,拧开旋钮,一个字正腔圆的男声正从里头传出来,念着一篇刚刚播出的文章。许安安站在人群里,听着那些熟悉的字眼,心头怦怦直跳。
她比谁都清楚,这些话意味着什么。
周母李氏凑过来,低声问:“安安,上头说的啥?娘听不懂。”
许安安回过头,看着婆婆浑浊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娘,上头说了,往后的日子,靠自己挣的,都是自己的了。咱家的豆腐坊,咱家的黄豆地,咱家的好日子——都能堂堂正正地往大了过了。”
人群里静了一瞬,随即爆出一片叫好声。刘队长拍着大腿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安安,”刘队长搓着手,眼睛发亮,“这话要是真的,往后咱柳树屯,可就大不一样了!你说的那个作坊,还想不想再往大了办?”
“想。”许安安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,“刘叔,我盘算着,明春就把豆腐坊扩成正规的作坊,挂上队办的牌子,专做豆制品。黄豆自己种,豆腐干往外卖,再把咱村那些想干活的妇女都招进来。到时候,不光咱周家,整个柳树屯,都能跟着沾光。”
“好!”刘队长一拍大腿,“这话我爱听!明儿我就去公社,把这件事好好说一说!”
周建军挤过来,眼睛亮晶晶的:“嫂子,你那作坊要是真办起来,我毕业了,第一个回来跟你干!”
“你先把书念好。”许安安笑着戳了戳他脑门,“书念好了,才能帮嫂子把牌子打出去。”
夜深了,人群散了。周母李氏和衣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广播里那些话,嘴里不住地嘟囔:“自个儿挣的,都是自个儿的……这日子,敢情真要变天了。”许安安靠在门框上,望着头顶那轮月亮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冬天的头一夜,风是暖的,天是亮的,往后那长长的、亮堂堂的日子,正隔着薄薄的一层夜,朝她走来。
她转身进屋时,窗台上的收音机还亮着一星绿灯,滋滋地响着。她伸手拧灭了灯,月光便从那扇新糊的窗纸上,满满地涌了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