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长风号
三十万银元的投资,只是第一步。
陆远舟回到上海后,立刻着手重建航空筹备处。被破坏的飞机零件需要全部替换,新的生产线需要搭建,技术人员需要招募——每一项都是巨大的工程。筹备处的院子里堆满了从各地运来的材料:德国的铝合金板材、英国的仪表盘零件、日本的精密轴承。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,那是陆远舟最熟悉也最安心的气息。
苏婉清辞去了在银行的工作,全身心投入到项目的管理中。她利用自己在金融领域的专业知识,为筹备处制定了一套严格的财务制度。每一笔支出都有详细的记录,每一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。她甚至自学了基础的航空工程知识,能够看懂简单的结构图纸,能在车间里和工程师们讨论技术细节。
"你不用这么拼的。"陆远舟看着她忙碌的身影,心疼地说道。那天傍晚,他走进办公室时,苏婉清正伏在桌上算账,眼镜滑到了鼻尖上,手里还握着一支钢笔。
"这是我的项目。"苏婉清头也不抬地回答,"既然我投了钱,就要对得起投资人的信任。"
陆远舟笑了。他知道,苏婉清说的不只是钱的问题。这架飞机承载着她对他的信任,也承载着他们两个人共同的梦想。
三个月后,第一批新零件从德国运抵上海港。
那是整整四十箱精密仪器和航空材料——发动机部件、铝合金蒙皮、仪表盘零件。当货轮缓缓驶入黄浦江时,整个筹备处的人都跑到码头上迎接。海风夹杂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每个人的脸庞,大家踮着脚尖望向远处的船影,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。
"终于到了。"陆远舟看着堆积如山的货箱,眼中闪烁着泪光。他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其中一个木箱上的德文标签,指尖微微颤抖。这些零件不仅仅是一块块金属,它们是长风号的血液,是中国人航空梦想的基石。
苏婉清站在他身旁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掌心温热而柔软,让陆远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。
接下来的日子,筹备处进入了疯狂的赶工状态。陆远舟带领着十几名技术人员,日夜不停地组装那架全新的飞机。他们住在筹备处的简易宿舍里,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,其余时间全部花在车间里。工人们的手掌上磨出了水泡,水泡破了结成老茧,老茧又磨出血痕——但没有人抱怨,没有人退缩。
苏婉清每天都会送来饭菜。有时候是热腾腾的阳春面,有时候是一碗鸡汤,有时候是她亲手做的红烧肉。她从不催促他们加快进度,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,偶尔帮忙递个工具,或者给疲惫的工人擦一擦额头上的汗水。
"你们这样会累垮的。"有一次她对陆远舟说。那天深夜,她走进车间时看到陆远舟靠在机床边睡着了,脸上还沾着油污,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扳手。
"不会。"陆远舟擦了擦脸上的油污,咧嘴一笑,"有了你的鸡汤,我能再干十个钟头。"
苏婉清白了他一眼,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。她帮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,轻声说道:"睡一会儿吧,我在这儿守着你。"
半年后的一个清晨,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车间时,陆远舟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但目光明亮如星。他走到那架崭新的飞机前,伸出双手,轻轻抚摸着光滑的机身。
"我们做到了。"他轻声说道,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。
苏婉清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:"是啊,我们做到了。"
这是一架双引擎全金属客机,翼展超过二十米,机身长度十五米,可搭载二十名乘客。它的流线型设计在当时堪称前卫,机身上涂着深蓝色的油漆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机头的"长风号"三个大字是用金漆手写的,每一个笔画都饱含着他们的心血和情感。
"长风号首飞仪式定于下月十五日。"周慕白在电话中对陆远舟说道,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,"我已经邀请了交通部的主要官员和各大媒体的记者。这是你的机会,好好把握。"
陆远舟挂断电话,走到车间里。那架崭新的飞机静静地停在那里,像一头等待出击的猎豹。他绕着飞机走了一圈,仔细检查每一个细节——机翼的连接处、发动机的螺丝、起落架的弹簧。每一个地方他都亲手拧过螺丝,每一颗铆钉他都亲自确认过。
然而,就在首飞前一周,一个意外发生了。
那天深夜,陆远舟在车间里做最后的检查时,发现发动机的一个关键部件出现了裂纹。那是一个涡轮叶片,原本应该完美无瑕,此刻却在灯光下显出一道细细的裂痕,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。
"不可能。"他蹲下身,仔细查看着那个部件,手指沿着裂纹轻轻抚摸,"这是刚从德国运来的新零件,质量测试通过了三次。怎么会裂?"
苏婉清闻声赶来,看到那个裂纹后脸色骤变。她拿起台灯凑近仔细观察,裂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"还能修吗?"她问,声音虽然平静,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她内心的焦虑。
"能。"陆远舟站起身来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"但需要重新加工。至少三天。"
"那就三天。"苏婉清坚定地说道,"首飞不能推迟。"
陆远舟看着她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这个女人,总是能在最危急的时刻做出最正确的决定。
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,他们几乎没合过眼。陆远舟亲自操作机床,一点一点地将裂纹部分切除,然后换上新的材料重新焊接。苏婉清则负责后勤保障——做饭、送水、提醒休息。她搬来了行军床放在车间角落,每隔几个小时就叫醒陆远舟休息二十分钟。
第三天凌晨四点,发动机修复完毕。
陆远舟将修复后的发动机安装到飞机上,启动测试。轰鸣声中,发动机运转平稳,没有任何异常。他站在驾驶舱内,手握操纵杆,感受着机身传来的震动。那是一种生命般的律动,像是在告诉他:长风号准备好了。
"成功了。"他瘫坐在地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。
苏婉清蹲下来,将一杯温水递给他。她的手也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紧张和疲惫。
"辛苦了。"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。
"不辛苦。"陆远舟接过水杯,喝了一口,有水的味道,也有她的味道,"有你在,什么都不辛苦。"
两人相视而笑。窗外的天空渐渐亮了起来,第一缕晨光洒在他们身上,温暖而明亮。那一刻,他们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虹桥机场跑道旁聚集了数百人。交通部的官员、媒体记者、商界代表、普通市民——所有人都翘首以盼,等待着"长风号"的首飞。人群中还有苏鸿渐,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,胸前别着一枚精致的胸针,目光复杂地望着那架停在跑道上的蓝色飞机。
陆远舟站在驾驶舱内,手握着操纵杆,心跳如鼓。他透过挡风玻璃望向前方,跑道笔直地延伸向远方,尽头是湛蓝的天空。
"准备好了吗?"地面指挥员通过对讲机问道。
"准备好了。"陆远舟深吸一口气,"起飞。"
发动机轰鸣,"长风号"开始加速。速度越来越快,跑道在脚下飞速后退。陆远舟紧握操纵杆,感受着飞机传来的震动——那震动从座椅传遍全身,像是一种生命的脉搏。
忽然,飞机离开了地面。
它缓缓升空,越飞越高,最终消失在蓝天白云之间。
地面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。人们跳起来鼓掌,有人流下了眼泪,有人举起帽子向天空致敬。苏婉清站在人群中,仰望着天空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她看到了——她看到了中国人的梦想,在祖国的天空中飞翔。
苏鸿渐站在不远处,眼眶湿润。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,也想起了女儿。他终于明白,有些东西比金钱和地位更重要。
而在那架翱翔于天际的飞机上,陆远舟望着下方渐渐变小的上海城,心中默念了一句:"妈,你看,我们的飞机飞起来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