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桂花开了

一九五二年秋天,珠江边的小楼院子里,两棵桂花树终于开了花。 那是陆远舟和苏婉清结婚以来,桂花开得最盛的一年。金色的花朵星星点点地缀满枝头,香气浓得化不开,连楼下的街道都能闻到。清晨的时候,露水凝在花瓣上,一粒一粒的,像碎金子。风一吹,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铺了满地金黄,踩上去软绵绵的,连空气都是甜的。 月牙提着一个小竹篮,在树下捡花瓣,一边捡一边喊:"妈妈,这些花瓣可以做什么呀?" "做桂花糕。"苏婉清笑着回答,"等会儿妈妈给你做。" "我要吃好多好多!"月牙仰起脸,鼻尖上沾了一片桂花瓣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她的羊角辫上落了几朵金色的花,像是有人在她头上撒了一把碎金。 陆远舟站在阳台上,望着那片金色的花海,心里涌过一阵暖意。这样的日子,平淡得让人安心。长风二号的设计方案,已经报送航空工业部快一年了,审批迟迟没有下文。他每天都去学院上班,坐在办公室里改图纸,偶尔和几个老同事讨论技术问题,日子平淡得让人安心。 可安心里,总有一丝不安。像秋天的天空,看着晴朗,却随时可能刮来一阵冷风。 那天傍晚,沈曼青从广州发来了一封电报。电报是送到银行去的,苏婉清拆开信封的时候,手指还在数着当月的家用开支。电报只有八个字:"钱教授被捕,小心。" 苏婉清看到电报的时候,手一抖,茶杯掉在了地上,碎成一地瓷片。她蹲下身,一片片捡起碎片,手指被划破了一道口子,渗出了血。可她浑然不觉,只是盯着那八个字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那八个字像八颗钉子,一颗一颗地钉进她的心里。 月牙从楼上跑下来,看见妈妈蹲在地上,手上流着血,吓得哭了起来:"妈妈,你怎么了?" 苏婉清回过神来,赶紧把手藏在身后,挤出一个笑:"没事,妈妈不小心打碎了杯子。你去楼上玩,妈妈一会儿就上来。" 月牙半信半疑地上楼去了。苏婉清站起身,把碎片扫进簸箕里,又用抹布把地上的血迹擦干净。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,手一直在抖,可她咬紧了牙关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。 陆远舟从学院回来,看见她坐在沙发上,脸色惨白,茶几上放着那封电报,问:"怎么了?" 苏婉清把电报递给他。陆远舟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他把电报放在茶几上,走到窗前,背对着苏婉清,肩膀微微颤抖。窗外的桂花香从窗户里涌进来,浓得让人喘不过气。 "钱教授是因为长风二号的事吗?"他问。 "我不知道。"苏婉清的声音在发抖,"曼青说,报纸上要点名批评航空界的'右派',其中有一个是钱教授。如果钱教授是因为长风二号被牵连……" "不会。"陆远舟说,"长风二号只是设计图纸,还没有动工,谈不上什么'资产阶级学术路线'。钱教授的问题,另有原因。"他顿了顿,又说:"钱教授那个人,说话太直,得罪过人。这年头,说话直的人,最容易出事。" "那你呢?"苏婉清看着他,眼里满是担忧,"你会不会也被牵连?你当初在汇报会上,是钱教授提的问。如果有人翻旧账……" 陆远舟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窗前,望着珠江面上缓缓沉下的夕阳。他知道,自己可能会出事。长风二号的设计,是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作品,在这个年头,任何一项"私人设计"都可能被贴上"资产阶级"的标签。他想起钱教授在汇报会上说的那句话——"你算不清楚这笔账,图纸画得再漂亮,也只是一张纸。"如今想来,那句话竟像是一句谶语。 "婉清,"他转过身,看着妻子,"如果有一天,我被带走了,你要带着月牙,回上海看你父亲。" "你说不准!"苏婉清冲上去,抓住他的衣袖,"你答应过我,要把长风二号造出来!你答应过我的!" "我答应过。"陆远舟握住她的手,"所以我要更小心。婉清,我不能让你和月牙因为我出事。你们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,比长风二号还重要。" 苏婉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扑进他怀里,放声大哭。陆远舟抱着她,感受她的泪水浸透了他的衬衫,心里想起他答应过她的所有事情——造一架飞机,看桂花开,在珠江边一起变老。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 那天夜里,月牙睡着以后,陆远舟坐在灯下,写了一封信给航空工业部。他把长风二号的全部设计图纸和计算书,整整齐齐地装进一个铁盒子里,又在铁盒子的最上面放了一张全家福——是他、苏婉清和月牙在桂花树下的合影。他把铁盒子封好,寄给了部里的总工程师。信里他只写了一句话:"这些图纸,是我一辈子的梦想。如果有一天我出不来了,请你们帮忙,把这个梦想实现。" 他把铁盒子寄出去的那天晚上,桂花香得让人心碎。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落在空荡荡的铁盒子位置上,落在他写过的每一张草稿纸上,也落在苏婉清熟睡的侧脸上。她睡着的时候,眼角还挂着泪痕,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梦里说着什么。 陆远舟站在窗前,望着那两棵桂花树。月光下的桂花,比白天更香,香得像是把一辈子的芬芳都在这一夜释放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在心里默默说:"长风二号,你一定要飞起来。不管我在不在,你都要飞起来。"